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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慢慢转过头来瞧他。脸上说不清是悲是恼，只一声冷笑讥讽，
“郭大侠，怎么？到这情势，你第一反应便是拦我？怎么不去拦他们三个？”
郭靖嘴唇动了动，
“过儿，说到底，你终究是我侄儿......”
这一声“侄儿”，恰如一团烈火，轰地点着杨过憋了数年的满腹委屈。
“好！好！好一个侄儿！”
杨过放声大笑，身子摇摇晃晃，虽是狂笑，泪水却滚滚落下。
郭靖心头大惊，慌忙伸手想去扶他，
“过儿！”
“你别过来！也休要叫我过儿！我担不起！”
杨过猛地一挣，狠狠将他推得往后半步。
“郭靖！你若是真把我当侄儿，当初为何不亲自传我本事？为何要把我送进全真教里！”
“你口口声声是我郭伯伯！我在全真教被人磋磨欺辱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摔下悬崖，命悬一线，不知死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若是担不起这份情，当初你便不该认我！”
“还有你！”
杨过话锋一转，抬手指向台下黄蓉：
“你心中如何看待我，如何提防我，我杨过不傻，看的清楚！你又何曾真心把我视作郭家的晚辈！”
黄蓉嘴唇动了动，终究一言不发。
她心底，确是一直存着提防杨过。
从前是，今日也依旧是。
“哈哈哈！好一个杨过，好一个字改之！”
“郭大侠，我杨过究竟犯下何等过错，叫你给我起这样一个名字！”
杨过笑声凄凄切切，叫人耳根直紧。
一时间，全场默然。
数千双眼睛，静静望着台上这个疯若癫狂的青年。
半晌，杨过收住笑声，向着郭靖伸出手来：
“郭大侠，请把重剑还我。”
郭靖此刻心乱如麻，下意识便将玄铁重剑递了回去。
杨过接过重剑，淡淡一句：“劳驾，让一让。”
“过儿......”
杨过望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忽的一软。
可一转念想起这些年受过的苦楚，那点暖意顷刻消了，冷起心肠，
“郭大侠，请您，让上一让。”
郭靖嘴唇微微颤动，末了长长叹一口气，侧过身子给他让出通路。
杨过拄着重剑，慢慢从高台上捱下去。
薄唇紧抿，满目倔强，穿过黑压压的群雄，不言不语，往会场外头走。
四下里鸦雀无声。
数千道目光静静跟着这道单薄峭直的身影，
瞧他摇摇晃晃，一点点走远。
谁能料到，这场热热闹闹的英雄大会，开场是这样一种场景。
高台之上，满地狼藉，血迹点点。
丘处机盘膝坐定，凝神调息片刻，缓缓收了内功，扶着长剑慢慢撑起身。
一旁刘处玄小腿断了，只能拿剑当拐，半倚在地上。
郝大通呕血之后元气大损，扶着高台木柱，方才勉强立住。
三人各有伤势，面色惨白，
丘处机伸手搀住刘处玄，望着杨过远去的方向，悠悠一声长叹。
“郭大侠，今日之事，我全真再无颜面留在此地。山高水长，咱们就此别过。”
说罢，目光扫过台下数千豪杰。
“我师兄弟三人重伤在此，重阳宫中尚有事务料理，我等先行告辞。”
郭靖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惋惜，又是不忍，拱手应道：
“三位道长，一路多加保重。”
丘处机微微颔首。
全真余下留守的弟子早已上前，搀扶几位师长。
一众全真门人护着丘处机三人，不再停留，穿过广场人群往外去。
周遭群雄纷纷侧身让路，无人高声喧哗，只默默目送。
往日里声威赫赫的全真教。
今日落到这般田地，着实叫人唏嘘。
郭芙瞧着。
沈青舟前些日子跟她说的那番话，一遍遍在心底打转，如今总算明白了。
全真教明明藏着一位武功登峰造极的师叔，可偏偏形同虚设，半点派不上用场。
门中大小风波，一应危难，全要靠第二代的全真七子去扛。
奈何岁月磨人，七子如今只剩四人还在。
寻常俗务尚可支应，一旦遇上顶尖高手来犯，便捉襟见肘，有心无力。
就拿今日这场争斗来说。
倘若老顽童周伯通在此，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往凉棚底下一坐。
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敢小觑全真？
五绝之首王重阳的师弟，单凭这一重身份，便足以叫各路英雄多掂量三分。
郭芙不由自主偏过头，目光落在沈青舟身上。
就见他神色闲散，慢悠悠捏着瓜子嗑，一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心里又想：
天下人人皆知，终南山古墓里那位龙姑娘，清丽绝尘，俏若姑射，生的极是好看。
可从来没人敢起歹心去招惹。
不为别的，只因龙姑娘背后站着的，是一个睚眦必报、不讲规矩的沈青舟。
招惹沈青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敢动小龙女分毫........
霍都、孙不二、甄志丙，便是现成的前车之鉴。
若是全真教也有这么一位护短的师叔坐镇。
哪怕不必这般狠厉，只要老顽童肯像寻常长辈一般，照拂门下徒孙。
今日这场祸事，未必就会闹到这个地步。
奈何人人都晓得：
老顽童功夫再高，性子只爱贪玩嬉闹，全真兴盛衰败，他半点不放在心上。
这样的师叔，当真如沈青舟所说，有不如无。
沈青舟明明面朝高台，不曾回头，却好似脑后生了眼睛，
“你这么直勾勾看我做什么？我后脑勺开花了？”
郭芙微微一怔，压低声音回道：
“沈大哥，那日你说的话，我如今明白了。”
“我跟你说的话多了去了，你指哪一句？”
郭芙轻声道：
“便是那句，若是我做了全真门下道士，遇上老顽童这般师叔，我宁可不要。”
“不要就不要呗，看我做甚，我又不是你的师叔。”
“你虽不是我的师叔，可在我心里头，胜过师叔百倍。”
沈青舟随手掸掉衣襟上的瓜子壳，抬下巴往高台那边微微一递眼色。
“你娘可就在那边瞧着呢。再拿这种软话撩拨我，万一我一个按耐不住......”
郭芙哪里瞧不出，黄蓉不光留意沈青舟，已经好几回朝她使眼色。
她只一味装作没看见。
自也晓得，眼下数千武林豪杰齐聚此地。
众目睽睽之下，任凭沈青舟嘴上如何调笑，也不敢做出太过出格的事。
至于搂搂抱抱什么的，早不知多少回了。
当即冲他俏皮一笑：
“沈大哥，你若按耐不住，又会怎样？”
沈青舟摇摇头，
“倒也不会怎样。只是我有个小本子，凡事都记在上头。”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我这人别的爱好没有，也最喜欢秋后算账。”
郭芙已经把他脾气摸得大差不差，哪里会怕，撇撇嘴：
“沈大哥，我不听你这些吓人浑话。”
“我方才心里在想，等这场英雄大会一了结，我定要沉下心，好生苦练武功。”
听她这么说，沈青舟这次没有打趣，
“想明白了就好。”
郭芙道：
“道理原先也懂，只是今日亲眼瞧过这一场，感触才这般真切。靠着旁人撑腰，终究不如靠自己。”
沈青舟暗暗点头。
还是那句老话：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沈大哥，我也要像你、像我爹爹一般，将武功练到这般境地。到那时，我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也不再单单是郭家的大小姐。”
郭芙今日是真的动了心思。
就看看少林，为了对付沈大哥，来了多少好手。
方丈、首座来了，西域少林来了，昆仑派也来了。
若是换成自个，估摸着就那站着的武僧，便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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