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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管家过来，引着沈青舟去了正厅。那中间案头铺了厚毡，阔大的漆木大盘一字排开，满满当当铺了一席吃食。
正中大盘盛着濡羊肉，清水大锅煮就，只撒粗盐，油花厚厚浮在肉汤上。
侧边小木碟盛着野韭、蒜泥，专门用来蘸肉压腥解腻。
旁边烤黄羊肋条，架炭火炙得外皮微焦，油汁滋滋渗出来。
另有熏腊鹿肉，切作方正薄片；风干野兔肉，撕成细条；
还有蒸的艾糕、油烙面饼，一碗乳糜，奶香醇厚，
厅角炭炉温着一大只皮囊，里头盛的是契丹烈酒，糜子所酿，唤作烧马春。
比起江南米酒的绵软清甜，自是性烈扎喉。
案前摆了三只海木大碗。
沈青舟瞧得啧啧称奇，伸手比划那海碗大小，心下暗忖，这一碗下去，抵得上后世一瓶啤酒。
乖乖。
不知情的外人见这般阵仗，怕是要以为三条壮汉在此摆酒，预备不醉不归。
过不一会，耶律燕与完颜萍双双而来。
三人便围毡席地而坐。
完颜萍忽然道：“白日里，郭姑娘说过要来，咱们不等她一等？”
沈青舟笑着摇头，“黄蓉能让她出来，我把这一袋子酒全喝了。”
他猜的一点不差。
打郭芙回去后，黄蓉就没叫她离开过视线，寸步不离。
等事务忙完，带着她便回了郭府，哪里肯让她再跑出来。
任凭郭芙怎么说，黄蓉这一回是铁了心不肯，谁说都不行。
“郭小姐是没得来了，你师父说的没错，今晚黄帮主把人看的死死，想来这里，难。今晚喝酒的，就咱们三个。”
说罢，耶律燕提起酒囊，咕嘟嘟往海碗倾酒。
“往日里总说请你喝酒，屡屡不得空。今日你来了，一来给你接风洗尘，二来了却旧愿，省得你整日挂在嘴上念叨。”
沈青舟在旁看着，
“我说小燕儿，随便喝些得了，怎么还用上了海碗，明日可有英雄大会呢，喝多了不怕误事。”
耶律燕斜睨他一眼：
“这算得什么。若不是顾虑明日大会，哪里还用碗，咱们一人拎一只酒囊，直接对着囊口喝。”
三只海碗尽数斟满，偌大酒囊，也只稍稍瘪下去一点，不见少多少酒。
耶律燕端起自个儿那碗。
咕嘟咕嘟一气饮干，把碗一搁，抬手抹一抹嘴角，
“痛快！这般喝才够滋味！沈青舟，你尝尝，这是草原带来的烧马春，烈性非同寻常。”
沈青舟还没说什么。
一旁的完颜萍，也是端起海碗，仰头一饮而尽，神清气闲，淡然道：
“有些烈性，喝着也入口。”
这还是那个文绉绉、羞涩涩的小土豆？
沈青舟睁大了眼，眼见两个姑娘都喝了，自己这个大男人，还能干看着？
把碗端起，憋住一口气，长鲸吞水一般灌下肚去。
直如一团烈火入肚，火辣辣地烧起来。
哈出一口热气。
这酒不是襄阳醇厚的汉江春，也不是嘉兴清淡的米酒清若空，乃是实打实契丹草原烈酒。
“好！够劲！”
耶律燕瞧着他，笑问：“滋味如何，可喝得惯？”
“喝不习惯又能怎样，瞧今天这个架势，你是想把我灌醉了，好图谋不轨？”
耶律燕听得哈哈大笑：
“哪有这般心思。你是客人，快尝尝这羊肉。”
说着拿起骨柄小刀，割下一块炙黄羊肋条，蘸上野韭蒜泥，推到沈青舟面前。
沈青舟也不推辞，拿起便吃。
黄羊外皮焦香，内里肉汁饱满，只凭粗盐提味，尽是原生肉鲜。
一口未尽兴，又割了一块水煮濡羊肉，不蘸半点佐料，直接送入口中。
这一口下去。
肉质酥烂，油脂在口中化开，温润厚实，全然没有半点腥膻。
耶律燕再次将三只海碗斟满，端起自家那一碗。
“你虽是汉家人，这吃喝的模样却跟我们契丹人差不离，我就爱你这般性子，来，再干一碗！”
话音落，三人又是满满一碗烈酒入喉。
完颜萍坐在侧边，平日里看着文静，小口夹着鹿肉慢慢咀嚼。
可只要手一碰酒碗，骨子里那股草原儿女的烈性便露了出来。
沈青舟连灌两碗烧马春。
浑身燥热，额上渗出汗珠，索性褪了外袍，一手托着酒碗，一手抓着羊肉大啖。
当真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说不尽的畅快自在。
这种原生态无添加的纯天然羊肉，吃着当真过瘾。
耶律燕见他吃的豪爽，心中越发欢喜。
草原的规矩便是如此，宾客吃喝越是痛快，便是对主人最大的敬重。
她也觉浑身烘热。
索性脱去外层劲装，只留一身贴身交领汗襦。
这贴身小襦，本是契丹女子的贴身短上衣，也常被叫做汗襦，窄袖贴身。
这一下子，便把耶律燕的好身材显露出来。
沈青舟目光直溜溜的便飘过去了。
耶律燕也不避他打量，只把袖管向上一撸，举着酒碗笑道：
“爱看便多看几眼。只是瞧归瞧，酒可不能偷懒，来，再干一碗！”
“来！”
沈青舟自是不甘落后。
当真如她说的那般，一边瞧着，一边举碗一饮而尽。
完颜萍却没有这般放得开，饮酒虽是爽快，可这样喝酒，到底还是多了层羞意。
三碗酒一过，气氛便不一样了。
耶律燕拿小刀割着肉，
“明日英雄大会，打算找你诘难的江湖人物不少，你心中可有盘算？”
“自然有打算。”
“什么打算？”
沈青舟抬眼望她，缓缓说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佛家以义服人，儒家以理服人，我这人脑子笨，没那么多弯弯绕，只会用拳头服人。”
这话若是落到旁人耳中，免不了皱眉非议。
耶律燕听罢，反倒拍手朗笑：
“我最喜你这般直来直去！说到底，道义从来只在弯刀骏马上，谁有哪些子闲工夫动嘴皮。为着你这句，再来一碗！”
沈青舟内力深厚，自是不惧，端起便饮。
完颜萍喝这碗时，却有些吃力了。
好一会才堪堪喝完，苦笑一声，
“我是不行了，还是慢慢喝罢，你们二人尽兴，不必算上我。”
算下来，完颜萍这已是四斤烈酒下肚。
沈青舟哪里会说旁的，自无不允。
再看对面的耶律燕，神清目明，哪有半分醉意。
正想着要说几句，耶律燕酒兴正盛，抢先问道：
“你可会划拳？”
“会。”
沈青舟还真会。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上辈子的没必要说。
而这辈子的，自然是跟老怪物师父学的。
这个时候叫做手势令。
中原唤作拇战，便是豁拳猜数，是南宋民间酒席常行的手势令。
二人同时伸手，各呼吉语，猜两手伸出指头的总数，猜中便是赢。
耶律燕把木碗往毡垫上一顿，兴致勃勃：
“那咱们是耍上几轮，谁输了，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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