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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直愣愣跪在泥水里，双手僵在半空，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野树莓甜浆。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脑瓜子嗡嗡作响。火光映在桑德拉脸上，那双眸子亮得吓人，眼底还挂着方才大笑震出来的泪花。
几步开外，薇拉和乌娅正在协助商队清理战场，闻声转过头，满脸错愕。商队领队和几个轻伤的伙计缩在翻倒的货车板子后头，大气都不敢喘，假装自己是聋子。
罗德喉结滚了滚，看着桑德拉那张满是污泥与汗渍却容貌端丽的脸。这一出装死逼供来得太突然，把他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全轰塌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缩回去就是纯纯的王八蛋。
罗德撑着膝盖从泥坑里站起来，硬着头皮小声憋出一句：“……小姨。”
桑德拉耳朵一动，把手掌搭在耳廓边，脖子往前伸了伸：“啥？蚊子叫唤呢？”
罗德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稍微提高了音量：“小姨！”
“大点声！听不见！”桑德拉扯着大嗓门，眼里全是得逞的得意。
罗德深吸一口气，索性扯开嗓子吼了出来：“小姨！！”
吼完这声，罗德恍惚了一下。
小时候过年回老家，总有几个性格泼辣的大姑小婶，非要拽着他胳膊逗他喊人，喊轻了不给糖，非得逗到他红着脸在满屋子亲戚注视下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长辈们才心满意足地放声大笑。
那种尴尬得脚趾抠地、却又带着家庭烟火气的温热感，竟然跨越了两个世界，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欸！我的好大外甥！”
桑德拉响亮地应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没等罗德回过神，温热结实的身躯猛地撞进他怀里。桑德拉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双臂死死箍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勒得背过气去。
她身上混杂着汗水和干涸的血腥味，皮甲坚硬的金属铆钉硌得罗德胸口生疼，但他没推开。
桑德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身子轻轻颤动。过了几秒，她松开一些，双手捧住罗德的脸颊，粗糙带茧的手指用力搓揉着，指腹蹭过他下巴上的胡茬，又胡乱拨弄着他那一头被夜风吹散的红发。
“像……真像啊……”桑德拉带着哭腔笑出来，手上的劲儿大得要把罗德的脸捏变样，
“这红头发，这眉毛骨，跟我姐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真是瞎了狗眼，怎么以前就没往这上头想！天天跟你在酒馆里插科打诨，我怎么就这么笨呢！”
她一边絮叨，一边用大拇指去擦罗德脸颊上的泥点，眼泪终于没忍住，断了线似的砸在他衣领上。
“我还有亲人……还活着……长这么大个子，都成领主了……”
桑德拉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念叨着那些陈年旧事。自小和姐姐相依为命，然后姐姐为了补贴家用跑去卡林迪亚做工，然后去了王宫成了佣人.....到最后失联.....
罗德任由她揉搓着自己的脸，下颌骨被捏得酸痛，心里却泛起一股五味杂陈的酸涩。
穿越过来一年多，这具身体的原生记忆早就和他的灵魂完全嵌合，那种来自血脉本能的亲近感不是假的。
在残酷荒唐的帝国乱世里，能找到一个毫无利益算计、纯粹因为骨血相连而为你落泪的长辈，这种分量太沉。
但与此同时，属于现代成年男人的那部分本能，又在拼命拉扯着他的神经。
桑德拉抱得太紧了。她紧紧贴在罗德胸口，随着她情绪激动的抽噎，那两团惊人的饱满毫无阻隔地压在罗德胸膛上，每一次起伏都清晰可感。
更别提她身上那股属于成熟野性的味道，正顺着衣料渗透过来。
罗德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平日里这女人就是个大大咧咧的风情熟女，在驿站里穿着紧身皮裤招摇过市，罗德偶尔也会顺着男人的本能多瞄两眼。
他拼命告诫自己：这是小姨，亲的，不能瞎琢磨，克制，做个人吧罗德。
“咳……小姨。”罗德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伸手轻轻拍了拍桑德拉结实的后背，“看够了没？这黑灯瞎火的，冷风飕飕吹，地上还躺着一圈死人呢。要叙旧，咱们回营慢慢说行不行？”
桑德拉这才吸了吸鼻子，有些不舍地松开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瞪他：“臭小子，嫌我烦是吧？”
“哪能啊。”罗德苦笑。
后头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薇拉和乌娅并肩走了过来。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商队的货车也重新套好了马匹。
两个姑娘的神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薇拉抱起胳膊，目光在罗德和桑德拉之间打转，眉梢挑得老高：“我说，殿下……你们这辈分算完了没？护送商队的差事算是收尾了，再不走，天亮都赶不回森林。”
乌娅伸手拍了拍腰间弯刀，灰色眸子里带着几分审视：“搞了半天，打生打死跑过来，是为了救你小姨。我还以为你背着我们在外面又招惹了什么野女人。”
“什么叫野女人！”桑德拉眉毛一竖，瞬间切换回平时横行霸道的泼辣架势，转头冲着乌娅冷笑，“老娘可是正经的长辈！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按规矩以后见到我还得规规矩矩行礼呢！”
罗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少说两句。乌娅，战场清理的如何？”
“除了零星逃跑的之外，没有活口。”
“无所谓，我能猜到是谁干的，和商队他们交代好，咱们就回城！”
“等等。”
桑德拉突然一抬手，拦住了正要转身去牵马的罗德。
罗德脚步一顿：“又怎么了？”
桑德拉双手叉腰，扬起下巴，满脸理直气壮：“让小姨亲你一口再走。”
罗德浑身一僵，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啊？这……这就免了吧？不太合适。”
薇拉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盯在桑德拉脸上。乌娅更是直接皱起眉头，语气不善：“亲一口？你们卡林迪亚的长辈和外甥之间，有这种奇怪的规矩？”
薇拉立刻冷冷跟上：“银月森林可没有这种风俗。就算是亲人，殿下现在也是一领之主，举止轻浮成何体统。”
桑德拉被这两个年轻姑娘一挤兑，脾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她一把拽住罗德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跟前拉了半步，冲着薇拉和乌娅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放你们的屁！”桑德拉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老娘十五年没见过亲人！九死一生找着亲姐姐的独苗！小姨亲自己亲外甥一口，天经地义！哪条律法规定不准亲了？你们俩在这儿酸什么酸？吃饱了撑的护食呢？”
她转过脸瞪着罗德，眼神带着威胁：“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骨子里流着我家的血！你躲什么？”
罗德被她拽得身子一歪，只觉得脑仁生疼，苦着脸往后仰：“小姨，你外甥我都二十好几了，这么大人了，荒郊野外的，手下人全看着呢……”
“再大也是我外甥！”桑德拉寸步不让，直接把脸凑上去，“八十岁你也是我晚辈！少跟我扯淡，给不给亲？”
看着桑德拉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霸道与期待的脸，罗德实在拗不过。
这女人今天刚经历了大悲大喜，情绪正在顶峰上，要是真强硬拒绝，指不定又得闹出什么动静来。
“行行行，怕了你了。”
罗德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眼睛一闭，脖子往前一伸，嘴巴微微凑了过去。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动静没有发生。
罗德睁开一只眼，只见桑德拉整个人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向后仰倒半步，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下一刻。
“噗哈哈哈——！哎哟我的天你这是干啥！”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撕裂了荒原的夜空。桑德拉笑得前仰后合，
“罗德！大外甥！你想什么呢你！”桑德拉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声音响亮得半条官道都能听见，“谁要跟你亲嘴子啊！老娘是要亲你脸！哈哈哈哈！你闭着眼睛撅着嘴凑上来干嘛啊！你恶不恶心啊你！”
罗德整个人僵化在原地。热气轰的一声全涌上了天灵盖。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皮被剥下来扔在地上反复碾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丢人过。
旁边传来薇拉毫不留情的冷笑，带着浓浓的鄙夷。乌娅双手抱胸，嘴角微微抽动着，显然也在拼命憋笑。
罗德耳根子烫得几乎要冒烟，结结巴巴地想要找补：“我……我不是……我以为你……风太大我没听清……”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为什么自己刚才会下意识以为是亲嘴？
罗德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这一年来在银月森林里荒唐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了，身边围着的女人，无论是红叶、塞琳娜还是薇拉，私底下凑过来索吻，哪一次不是奔着嘴唇去的？
久而久之，他脑子里的条件反射已经彻底被这帮女人给腌入味了，只要一听到“亲一口”，神经系统就自动默认了流程。
平日里浪荡惯了，关键时刻在大脑短路之下，竟然对着自己的亲小姨摆出了那副索吻的德行。
“流氓习气害死人……”罗德在心里疯狂哀嚎，
“我……对不住，我刚才脑子抽了……”罗德捂着半边脸，眼神飘忽，硬着头皮道歉。
话还没说完。
桑德拉已经收了笑声，一步跨上前，双手捧住他的脑袋，照着他发烫的左脸颊狠狠地“吧唧”亲了一大口。声音清脆响亮。
温热湿润的触感在脸颊上一触即分，带着淡淡的酒香。
亲完，桑德拉拍了拍罗德通红的脸蛋，脸上的笑意彻底化作了遮掩不住的快活。她利索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旁边战马的缰绳，单脚踩镫，身姿矫健地翻身上马。
战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响鼻。桑德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愣在原地的罗德，单手拉着缰绳在夜风中挽了个圈，朗声大笑：
“回营地！大外甥，咱们路上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你小子凭什么瞒了老娘这么久！今晚不给我交代清楚，看我不把你的红头发全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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