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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逆宋 > 第四十三章 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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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显忠被芮举人一路拽着,进了客来酒楼。

    春社将近,聚饮者多,一楼大堂已坐了六七成客人,人声嘈杂,满是酒气菜香。

    芮举人扯着寇显忠转上二楼。到了一个雅间前,小厮从后赶上,掀起帘子,将门推开。芮举人挽住寇显忠,跨步便入,笑语早出:“双柳、梅香,寇三郎,我给你们请来了!”

    寇显忠跟他进到室内,抬眼看处,两人从桌边起身。

    但见得这两人,一个戴软脚幞头,着皂黑直裰,勒帛束腰,挂着玉佩诸物;一个裹华阳巾,穿月白道袍,系条青丝绦,垂着黄穗,别无配饰。

    却道袍此人,瘦长脸,颔下一部整齐短须,寇显忠不认得。

    直裰那人,形貌健硕,寇显忠怎不认得?便是萧衍卿家的西宾柳之礼。

    果然如此。鲁达话本出自己手此事,是柳之礼告诉的芮举人。想这三个话本,除萧家的几个人外,外人没人知是自己写的,能告诉芮举人的,只有柳之礼了。

    “不想双柳先生亦在。显忠姗姗来迟,先生勿罪。”寇显忠拱手,与柳之礼行了个礼,转向道袍那人,也行个礼,“在下寇显忠,见过足下。劳足下久候,诚惶诚恐。”

    “双柳你俩,不必我介绍了。三郎,我与介绍这位梅香公。”芮举人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指向道袍那人,笑道,“这位香公,与我开个小书铺、双柳为西宾,讨口饭吃不同,乃苍王弟子。你的茶坊不是要开张了么?有何需用,正可当面与他请教,劳他帮你疏通。”

    寇显忠忙又行一礼:“原来足下是苍王弟子,失敬失敬。日后少不了请教,尚请不吝指点。”

    心道,“什么是‘苍王弟子’?”

    听芮举人话意,难道是县衙吏人?不敢确定。

    “指点二字不敢当。”道袍这人回个礼,“鄙生吴元本,见过寇郎君。”

    “好了,都认识了!”芮举人请他俩坐下,吴元本坐了主位,柳之礼对席,又请寇显忠也坐,自打横坐了,一叠声令他那小厮,唤小二添菜,等小二的空,又埋怨寇显忠,“三郎,你当真瞒得我苦也!寒山诗云:‘我见被人瞒,一似园中韭。’我便是那被你割的韭菜了!”

    柳之礼笑着为寇显忠解围:“明庵,寇郎君岂是真心瞒你?无非不愿炫耀罢了。”举起酒杯,“梅香、明庵,寇郎君已至,何不共饮一杯?”

    吴元本、芮举人便都举起酒杯,那小厮与寇显忠将酒斟上,寇显忠也举杯,三人饮了。

    酒是羊羔酒,温得正好,入口膻香滑腻,落肚温润如春。

    芮举人犹不罢休,与柳之礼道:“双柳,你非我,焉知我苦。”令小厮倒酒,与寇显忠道,“三郎,要非双柳今日约我花朝节雅集,说起了鲁达那话本,我竟不知,你还要瞒我到何时!”将已倒好的酒端起,“我也不罚你酒了。你我连干三盏,此事便再不提。”

    “千错万错,都是显忠的错。这三杯酒,显忠干了。”寇显忠含笑,与他连饮三杯。

    柳之礼拍手喝彩,吴元本捻须淡笑。

    寇显忠起身,不用那小厮,自将酒倒上,先来与柳之礼敬酒:“双柳先生,我那几个话本,劳动你誊写,早该致谢,唯彼时与先生初识,不敢唐突。今日我借花献佛,敬先生一杯。我先干为敬,先生随意。”一口把酒喝了。

    柳之礼笑道:“郎君那三个话本,不仅文采斐然,更妙的是,郎君所言之‘百川归海’的章法。现虽才只三篇,已可窥成文后的不凡气势。这杯酒不可不干。”也满杯饮了。

    待柳之礼坐下,寇显忠转向吴元本,自又将酒倒上:“吴官人,今虽初见,芮官人和双柳先生的才学,我是知的,无不学富五车,官人才学由此可知。往后尚请常常指教。”把酒喝了。

    吴元本带着三分矜持,点点头,仍是道声“不敢当”,看他喝完,又道声“豪士”,又道:“话本虽是小说,那鲁达的话本,我听了些,仁兄于此确有别材。”喝了半杯。

    “梅香,你这话就不对了。”芮举人闻他此话,当即大摇其头,“何为小说,何为大说?圣人经典,固然不刊之论;话本风靡市井,百姓乐闻,写得好时,却亦堪为导民教化之道。”

    驳罢他了,与寇显忠道,“不过三郎,你称赞梅香才学此话,说得不错。梅香与我和双柳,是当年县学的同窗,他的学问是最好的。惜乎屡困场屋,奉椿庭之命,方才屈身县厅,今为户案手分。”叹道,“嗟乎,亦造化弄人也!”

    这芮举人,平时说话也不这样,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场合不同,猛然间咬文爵字起来。

    几杯酒功夫,又是“苍王弟子”、又是寒山诗、又是“椿庭之命”。

    他这些词,除了寒山,寇显忠知是谁,别的一概如闻天书,茫然不解其意。

    只既来时存了借此机会,识上几个本地文士的念头,此时此际,寇显忠不好露怯,只好跟着附和几声罢了。一边附和,一边心道:“‘户案手分’?这吴元本果是个县吏。”

    想着,一眼瞥到,随着芮举人的话,吴元本的面色已沉了下去,显出点羞恚之意。

    寇显忠一怔,正自奇怪,不知他为何这般。

    ——是因芮举人的这番话么?可芮举人的话好像也没甚不对的地方。

    柳之礼早是举杯:“明庵,你喝多了,以往的事提他作甚!况且梅香今虽在县门,犹苦读不辍,来日脱出县门,再挥毫科场,你又怎知不会一鸣惊人?喝酒,喝酒!”

    顿时,寇显忠了然。

    他自到此间以来,尚未直接与县吏打过交道,倒是忘了,本朝制度,“科举以待士流,吏为杂流”。因此,在籍的吏人不得参与科举。

    这吴元本若是因屡试不第,方不得不厕身公门的,必然深以为耻。

    芮举人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吴元本勉强喝下剩的半杯酒,抓起拂尘,起身道:“双柳、芮兄,春社将即,县里正在整修社坛、备劝农仪仗诸物,杂务繁多。我明日一早便需上值,先告辞了。”拱了拱手,就往外走。

    柳之礼急忙拦劝。

    吴元本怎生肯听,绕开他,推门去了。

    “明庵!你又不是不知,梅香志气远大,方今不得不厕身公门,一向来常怀郁郁。你今晚提这茬作甚。”柳之礼劝阻不得,送了吴元本出去后,回来责备芮举人。

    “他家本是公门传家的。其父祖,谁个不是吏人?怪了,做得说不得了?双柳,梅香万事皆好,就这一点,进取之心太重。我劝他多读佛经,他偏因官家好道,整日一领道袍。改佛的诏书下来,也数他,最整日逼着天宁诸寺改名。我有一偈送他,‘吃茶去’!”芮举人不以为意。

    又来个听不明白的!

    “逼着天宁诸寺改名”,这句,寇显忠知其来处。自便是与萧衍卿“捧道君”那诗一回事。赵佶下诏,改佛名、改僧尼称呼、改寺庙之名为院观。

    然这“吃茶去”,又是何解?寇显忠前世虽也读过不少书,多是史类。与这些从小浸淫经典、博采儒道的士子们坐谈,他们这还尚未引经据典,只寻常闲语,就已是费劲又难受。

    好在柳之礼很快将话题引开,再又说起了话本。

    芮举人今晚再三邀请寇显忠,本是为话本之故,遂亦不再提吴元本,兴致勃勃地问起了寇显忠另外那两个话本。

    另两个话本,柳之礼与他大略说过,然原主在此,自是须当再做细问。问了,少不了赞叹不已。

    又问“百川归海”如何说法?寇显忠仍说了。这种构架,当下话本绝无,这芮举人觉耳目一新,愈是拍案称绝。

    借着酒意,他灵光一闪,想到个主意:“三郎,你这话本,前人未所有也。我这书铺,也做些雕版印书的勾当,刻些佛经诗文。你写就之日,何妨拿与我,与你雕印成册?”

    “明庵!书坊哪有印话本的?你卖与谁去?你醉了。”柳之礼哭笑不得,打断了他,与寇显忠道,“三郎,明庵好饮,没量,往往酒后乱语失态,你莫介意。”

    寇显忠还真没想过印话本的事,微微一笑:“想来也只有芮官人、双柳先生这等性情中人,才会听得进一两句在下的那粗陋话本。”

    “三郎不必过谦。话本不论,你那几幅对联,明庵与我说了。字字珠玑,蕴意悠远。前时,我听宋写算说,邸店新挂的楹联,是出自郎君之手,我已惊奇。今日见那几幅对句,才知郎君之才,非我辈可及。”

    柳之礼也许是因萧衍卿看重寇显忠之故,也或的确是因那几幅对联,觉得他有点才,又或别故,对他挺客气,说罢,笑道,“三郎,我与明庵、梅香,并另几位同窗,有个小小的文社。已定花朝之日,踏春赏花。郎君若有暇,到时不妨同来。我那另几位同窗,都是有才学的。”

    “对,对!三郎,你也来!吟几首好诗词,叫吴梅香听听!还说不说你话本小道。”芮举人立刻接腔,大力赞同。

    要想成些事,只靠“武”,万万不成,又况今下,所谓的“上流”,尽在于文,文相比武,一定程度上更为重要。而寇显忠自知,他当下最短板的,就是文这一道。

    因听得柳之礼此言,虽与这些文士说话,实在费脑费劲,并从芮举人等三人的身份可推断出,他们这个文社的成员,也不是雄州的一流士人,他心头亦是一喜,不费今夜此来,便面上从容,应道:“两位若不嫌在下愚钝,在下自当叨陪末座。花朝之日,定当赴约。”

    肚皮里寻思,“后日就是花朝。这两天却须静心凝神,好好回忆几首踏青吟花的诗词。”

    如今是北宋末年,此前的诗词都不能用了。对于之后的诗词,寇显忠读过的不多。

    也不知能不能想起?能想起几首?念头转到此处,顿觉压力重重。

    芮举人酒量不好,如柳之礼言,却酒兴上来,好饮好说。等小二过来,添过菜,又要酒。与柳之礼、寇显忠,一会儿说往年他们踏青赏花时,谁写了什么好诗;一会儿兜回话本上,又说起雕印之事;一会儿又摇头晃脑,吟诵寇显忠那几幅对联,端的话不离嘴,说个不住。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柳之礼在萧衍卿家住,不便回去太晚,说了几次到花朝之日时再作痛饮。

    寇显忠家,孙狗儿也来找了。

    芮举人却抓住两个人,谁都不肯放走。柳之礼、寇显忠皆是无奈。寇显忠只好叫孙狗儿先回去。

    这一顿酒,直到三更时分,芮举人烂醉如泥,才算散席。

    扶着芮举人下楼,他那小厮叫酒楼且先记账,与柳之礼、寇显忠道了声,背着他还家去了。

    柳之礼体格强健,比芮举人好一点,还能走成路,也往萧家回了。

    寇显忠没就走,待他们去后,转回酒楼,却是把酒钱付了。

    他酒量不错,喝到这会儿,也有些醉了。再出到街上,夜风一吹,酒劲上来,胃中翻涌。他不敢怠慢,亦就还家。街上早没了行人,两边铺子都已关张,漆黑悄寂,只闻脚步轻响。

    走了一段,前头路南却一点光影。

    寇显忠举头看去,陈十一娘改猫犬铺里还亮着灯。

    行到铺前,他往里一望。恰与陈十一娘对上眼。那陈十一娘歪在柜台后,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皮半阖不阖,正往铺子外看,包髻的绢帕松了半边,脸上贴着几缕青丝。

    “寇郎君,你喝完酒了?”她揉了揉眼,起身到柜边猫舍里,抱出只狸花猫,出来捧与寇显忠,“这便是为郎君选的猫了。奴家官人教奴家选个不逊乌云盖雪的,也不是没有,只那些俱是娇惯坏的。

    “奴家想,既是小娘子要的,宜选个乖巧的。这个狸奴晓人性,也会捕鼠。便与郎君选了这个。郎君若相不中,奴家再作挑选。”

    “陈娘子,你怎还在铺里!”寇显忠醉眼迷离中,见她眼波里带着朦胧,脸颊微红,显然是困得很了。

    “芮举人说,叫奴家在铺里等郎君,奴家便等了。”

    寇显忠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将猫接了过来,随手摸了摸,软毛柔顺,微有清香,当是陈十一娘才为它洗沐过了。

    这猫确是乖顺,却不乱动,任他抱着,只轻轻“喵”了声。

    他便问道:“陈娘子,这猫多少钱?却我未带聘猫之礼。”

    “郎君先抱回去,小娘子喜欢时,再留下不迟。”

    寇显忠胃里一阵阵的,生怕当场吐出来,就不多推辞,说道:“劳陈娘子等到此时,着实惭愧。多谢娘子费心,明日我来店里,聘礼、猫钱,一并奉上。”

    “郎君想是饮了不少,请快回去吧。”陈十一娘关心问道,“路上不碍事吧?”

    “转个弯就到了,不碍事。娘子也请回吧。”

    陈十一娘应了,看着寇显忠回身,抱着猫,往润民巷而去,才回了铺子,收拾门面。

    润民巷中,各家都熄了灯。

    巷子窄,两边院墙相峙,却是比仓后街上更黑。

    寇显忠强撑精神,到了巷子口,委实忍不住了,一手抱猫,一手扶向大槐树,便要出酒。

    就在这时,冷不丁一人从树后转出:“可是寇三郎么?”

    ——

    1,苍王弟子:“京师百司胥吏,每至秋必醵钱为赛神会,往往因剧饮终日。……余尝问其何神?曰:‘苍王’。盖以苍颉造字,故胥吏祖之,固可笑矣。”

    2,椿庭:父亲。

    3,手分:一种吏职,取“随手所分”之意。即公事来了,上级随手分派下去,派谁,谁干。

    4,吃茶去:唐时,从谂禅师的一则公案。僧人来参拜他时,曾来过的,他道“吃茶去”;不曾来过的,他一样吩咐。管寺院的院主疑惑相问,禅师依旧道:“吃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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