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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缩在里头，就是把自己始终困在那一天，怎么都走不出来。何雨水觉得来软的不行，直接走过去，弯下腰，二话不说，把宁宁抱了起来。
宁宁当场就炸了。
“啊，你是谁呀，放开我，放开我！”
宁宁在何雨水怀里拼命挣扎，小胳膊用力推开、小腿用力揣着。
何雨水没松手，由着她挣扎，一遍一遍安慰着。
“宁宁，你听阿姨说，阿姨不会伤害你。”
“你相信阿姨，好不好？”
“阿姨在呢，有阿姨在，谁也伤不到你。”
郑铁军在边上看着，心都揪成一团，抬腿要往前，孙德海一把按住他，冲他直摇头。
宁宁在何雨水怀里挣了好一会儿，挣得没了力气，才回过神来。
她忽然哇地一声，把脸埋进何雨水的颈窝，哭得直打嗝，小身子颤抖着。
何雨水抱着她，什么都没说，就让她哭。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何雨水才扭头，跟屋里的大人交代。
“我带她出去透透气。”
何雨水抱着宁宁往外面走。
几个大男人，郑铁军、孙德海、李爱国、吴大勇，谁也放不心，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在树底下站住了。
路过小卖部，何雨水掏钱，买了两瓶橘子汽水，抱着宁宁，在街边一块背风的石阶坐下，把宁宁搁在腿上，从背后半搂着。
“来，先喝口甜的，润润嗓子，咱们宁宁都哭哑了。”
宁宁抽噎着，含住吸管，抿了一小口，汽水里的气泡在她舌头上滋啦滋啦。
【好甜呀，橘子味的呢！】
何雨水见她肯喝，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望着天。
“宁宁，阿姨问你，你是不是天天都在想妈妈呀？”
宁宁没作声，可搂着她脖子的小手，越发用力。
“其实呀妈妈她没有走远，她就是换一种方式，陪着宁宁呢。”何雨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你想妈妈，是不是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
宁宁闷了半晌，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嗯。”
“那咱们，把这些话，写下来，送给妈妈看，好不好？”
宁宁仰起脸，挂着泪，一脸懵：“写下来妈妈能看见吗？”
“能，火一烧，宁宁的心里话顺着火光飘上天，她待会儿就能看见。”
何雨水扭过头，冲树底下那几个人招手。
“李爱国，你去找张纸、找支笔来。”
李爱国应声，哎了一声，撒腿就往家跑，没一会儿，气喘吁吁，拿回来一支铅笔、几张纸。
“还得有个火。”何雨水又看向孙德海，“孙叔，您抽烟吗？兜里有火柴吧？借我使使。”
孙德海赶紧摸兜，把一盒火柴递过来，自己也跟着靠近了几步。
何雨水把纸铺在膝盖上，铅笔搁手里，侧头看宁宁。
“来，你想说啥，跟阿姨讲，阿姨帮你写。”
宁宁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是憋不出一句，急得小脸通红。
“别急，慢慢想，想到哪句，说哪句。”
宁宁哽咽着开始说了起来。
“妈妈，宁宁今天喝了汽水，好甜呀。”
“宁宁，数到了一百，你为什么不出现了呢，妈妈是大骗子。”
“妈妈，宁宁想你，爸爸说你死了，死是什么呢？爸爸说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出现了。”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我梦里看看我。”
何雨水写完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宁宁听。
不远处，郑铁军、孙德海、李爱国、吴大勇，四个人，安静地看着。
那张没有生气的小脸，开始有了情绪变化。
何雨水把纸折成小方块，搁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着纸角，纸一点点卷起来，烧成黑灰，一缕白烟，往天上飘。
宁宁蹲在旁边，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缕烟，一直看着它飘上天，看不见了。
“你看，宁宁的话顺着烟上天了，妈妈这就收着了。”
何雨水往天上一指：“你瞅瞅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不像在眨眼？那就是妈妈收到你的信了，在天上冲你眨眼，跟你回话呢。”
秋夜的星空，又高又亮，一颗星，恰好闪了一下。
宁宁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哇，是妈妈嘛？是你在眨眼睛吗？你收到宁宁的话了？”
宁宁激动的大声喊着：“妈妈，我好想你，我以后天天写信给你好不好！”
“嗯嗯，可以呀，宁宁想妈妈了，就写封信烧过去，妈妈在天上守着你，你走到哪儿，她眼睛跟到哪儿。”
“还有晚上。”何雨水把她搂过来，“你睡觉前看看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你小床上，那就是妈妈走过来了，坐你床边，陪着你，看着你睡。”
“宁宁不是一个人在睡觉，宁宁害怕一个人睡觉对不对？”
也许是真的感受到了，天上那颗星，又闪了一下。
宁宁这回，没忍住，破涕为笑，咯咯地乐出了声。
树底下，四个大男人，看着这一幕，谁都没吭声。
孙德海感觉眼睛有点发热，赶紧搓了把脸，嘟囔了一句。
“嘿，还真牛逼啊，这孩子，算是走出来了。”
坐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
何雨水抱着宁宁往回走，快到家门口，宁宁看到屋里里那个一身酒气的人影，小眉头一皱，小声嘀咕。
“爸爸，臭臭。”
“你爸爸啊，把自己弄丢了。”何雨水顺着她，“妈妈是不是最讨厌邋遢的人，咱们陪着爸爸去洗个澡、刮个胡子，把精神帅气的爸爸找回来，好不好？”
宁宁搂着她脖子，下巴用力的点着。
郑铁军痴痴的地看着女儿，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哎，爸去，爸这就去，咱们一起去洗澡。”
田桂芬赶紧翻出几张洗澡票，又塞了点零钱。
赵桂兰和王主任有事情忙先回家了。
一行人往街道澡堂走，郑铁军、孙德海、李爱国、吴大勇进男浴，何雨水抱着宁宁，进了女浴。
女浴池里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何雨水给宁宁脱了衣裳，才发现这孩子瘦得厉害，估计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她心里头堵着，手上试了水温，才把宁宁抱进热水里。
温热的水漫上来，宁宁先是绷着，可热水包围着身体的感觉好舒服。。
何雨水给她搓背、洗头，用肥皂揉出泡泡，又让她靠在池边泡着。
这孩子出事以后，神经一天到晚绷着，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会热水一泡，靠在何雨水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梦里，两行眼泪顺着小脸滑进水里。
“妈妈……”她含糊地呢喃，“是你给宁宁洗澡吗？”
“宁宁好想你。”
她做了个梦。
梦里，妈妈笑着给她洗澡、扎小辫，后来爸爸休息了，一家三口去公园，天蓝蓝的，爸爸举着只风筝，风筝飞得老高，她撒着欢在草地上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风筝好高呀！】
【妈妈，爸爸，你们慢点儿，等等宁宁！】
男浴池这边，郑铁军泡在热水里，李爱国递过剃刀。
他看着镜子里面浮肿的自己，深呼吸把脸上乱糟糟的胡子刮了，头发洗净梳顺。
等从水里出来，他像换了个人，那点颓废邋遢的晦气，褪了大半。
他坐在更衣室长凳上，发着呆。
李爱国在他旁边坐下。
“军哥，宁宁今天的改变，你都看见了，雨水是真有本事，可你当爸爸的，得先站起来，你是她的依靠，你都垮了，嫂子在下面怎么想。”
孙德海背着手走过来。
“铁军，玉梅拼了命把闺女护下来，不是让你糟蹋自己的。”
吴大勇也在一旁：“师傅，宁宁还等着您。”
郑铁军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抓过无数坏人的手，半晌猛地抬头，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我知道了。”他声音沙哑，“我不能再这样。”
洗完澡，男人们先出来，在澡堂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何雨水抱着熟睡的宁宁出来了，小姑娘小脸睡得红扑扑。
郑铁军赶紧迎上去，伸出双手，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他抱得很轻，又很稳，像是在接过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这是出事以来，他头一回，这么清醒地，抱自己的闺女。
郑铁军走到何雨水身边，憋了一路，忍不住开口询问。
“小何，我就想不通了，这孩子好几个月都闷着，大夫看了一堆，怎么你一来，这么快就见好？你用的什么办法呀？”
孙德海、李爱国、吴大勇，也都竖起了耳朵。
何雨水笑着解释：“其实没啥神秘的，这孩子，是一直把那事，压在心里头，压着压着，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我做的，就是给她开个口子，这心里的东西，跟洪水一样，堵是堵不住的，得开条口，让它顺着流。”
郑铁军听完，沉默了许久，他这几个月，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堵死了。
回到家，田桂芬给孩子盖上薄被。
没多会儿，宁宁醒了，睁开眼，屋里灯光暖黄，外婆坐在床边，不远处，爸爸变成以前精神帅气的摸样，正守在床边看着她。
肚子咕噜、咕噜的叫着。
宁宁有点撒娇的叫着：“外婆，我好饿，我想吃你做的饭。”
满屋一静。
这是她失语以后，头一回，主动开口。
田桂芬浑身一抖，针线活都掉了，一把握住宁宁的手，眼泪唰地涌出来。
“好、好啊！外婆这就做，乖孙女，你想吃啥，外婆都给你做。”
郑铁军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起伏，那么大一条汉子，捂着嘴，没敢出声。
几个人手忙脚乱，生火、和面，没一会儿，几碗热汤面端上桌，旁边一碟小咸菜。
宁宁被外婆抱在怀里，捧着小碗，吃得很慢。
她还没全好，话还是少，听见响动还是会一僵，看见成年男人的影子，眼神里还是会闪过一丝害怕。
可这一口热乎的、家里的饭，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到了睡觉的时辰。
宁宁被爸爸抱上床，她没马上睡着，扭头看向窗户。
外头一轮秋月，正明正亮。
月光顺着窗户照进来，宁宁伸出小手，搁在那片月光里。
“妈妈，你来了。”她小声地呼唤着，“
她望着那片月光，小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惊惶，把小手放在月光照着的地方，闭上眼，嘴角弯着，睡踏实了。
郑铁军站在门边，看着女儿熟睡后，替女儿掖好被角，轻缓的退出来。
门口，郑铁军送何雨水、李爱国出门。
“小何，今晚这些，我都记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些什么感谢的话。
何雨水摇头：“军哥，这才刚开个头，这心里的伤，跟身上的伤一个理，得慢慢养，急不得。你们要是信得过，往后我多来几趟，带带宁宁，等她彻底从那天走出来，就好了。”
郑铁军一听这话，站在路灯底下，冲着何雨水，把腰一弯到底。
“谢谢……”他声音发哽，“谢谢你，小何，我们家，欠你的。”
何雨水赶紧伸手扶他：“郑哥，使不得，快起来。”
夜风一吹，她和李爱国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李爱国侧头看她：“雨水，今天累坏了吧？”
何雨水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还好，毕竟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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