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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东边小帐子 · 天亮之后天亮之后,崔闻笛把那只杯子搬回自己的帐子。
他先点灯。
灯是羊油的,光黄。他把灯放在帐子中间的地上,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然后他把那块白布铺开,把杯子放在布上。
杯子是忽兰喝过的那一只。
他没有先看杯子。
他先看自己的手。
他把两只手摊开,手心朝上,看了一遍。看完他把手在袄子上蹭了两下。
“为什么蹭手?”韩铁衣问。
“手上有油。”崔闻笛说,“油会化那个东西。”
他把杯子端起来。
他端着杯子的两只耳朵,不碰杯口。他把杯子凑到灯前头,把杯子斜过来,让灯照进杯口的内壁。
他转了半圈。
转到第二圈,他停住。
“你看这儿。”
韩铁衣凑过去。
杯口内侧,离沿口大概两分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线。
线是白的。比杯子的釉白。
线不是裂的。裂的线是断的,这一道线是连着的,绕着杯口走了半圈。
“这是什么?”
“釉上开的一道缝。”崔闻笛说,“烧的时候,收得不匀,就开了。”
“缝里有东西?”
崔闻笛没有答。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根木签。
木签是扁的,一头削尖。他把尖的一头伸进那道缝里,轻轻地刮。
刮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弹掉。
他把木签凑到鼻子底下。
闻了三次。
第一次闻,他没有动。第二次闻,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第三次闻,他把木签放下来。
“有了。”
“是什么?”
“药。”崔闻笛说,“就是死人吐出来那一口的味。”
“下在缝里?”
“下在缝里。”崔闻笛说,“不是倒在酒里。是抹在杯口上。”
“抹在杯口上,有什么用?”
“人端杯子,嘴先碰沿口。”崔闻笛说,“碰了,唇上就沾一层。这一层跟着头一口酒下去。”
“沾一点就够?”
“够。”崔闻笛说,“这个东西,一厘就够。”
他把木签放在布上,摆在自己右手边。
“倒酒的时候验不出来。”他说,“因为验的人验的是坛子。坛子是好的,酒是好的,封纸也是好的。”
“验的人不验杯子。”
“不验。”崔闻笛说,“杯子是摆在几上的,是摆席的人摆的。摆席的人,是白上人。”
韩铁衣没有接话。
“白上人是我雇的。”崔闻笛说,“可我不疑他。”
“为什么不疑?”
“因为他连字都不识。”崔闻笛说,“不识字的凶手,下不了这种手。”
崔闻笛说完,把杯子翻过来,看圈足。
圈足上沾着一点雪。他用指甲把雪刮掉,露出底下一圈黑。
“这是什么?”
“灶灰。”崔闻笛说,“这个营地里的灰。”
“灰怎么会到杯子上?”
“因为杯子在灰边上放过。”崔闻笛说,“摆杯子的人,把杯子摆在几上,几摆在雪上。雪上一层,就是灶灰。”
“别处的雪没有灰?”
“没有。”崔闻笛说,“有灰的地方,是人做饭的地方。这个营地里的灶,在大圈西边。”
他把杯子放回布上。
“昨天这只杯子,”他说,“在大圈西边待过。”
“待过多久?”
“不知道。”崔闻笛说,“可它不在第三张几上待了一整夜。”
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下来。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黑旗圈 · 上午
上午,白上人把三样人叫到火边。
“说明白。”他说。
崔闻笛把那根木签拿出来,放在火边的雪上。
“四样东西,四家做的。”他说。
“一样一样说。”
“第一样是药。”崔闻笛说,“这个东西,是渤海那边出的。它生在海边的石头缝里,根是白的,挖出来晒干,碾成面,面是灰白的。南边也种这个,可是南边的根辣,北边的不辣。这一味不辣。”
“你怎么知道不辣?”
“因为我不辣。”崔闻笛说,“我把木签上那一点凑到舌头上试了一下。”
“你试了?”
“试了。”崔闻笛说,“半厘,试完我喝了三碗水。”
“第二样。”
“第二样是方子。”崔闻笛说,“单用这一味,是要吐的,吐完还能救回来。可这一味上头还配了三味走的东西。三味走的是让药走得快、走在血前头。”
“哪儿的方子?”
“西夏的。”崔闻笛说,“南边不用这一套。南边用药,讲的是缓;西夏用药,讲的是快。四味药配在一起,是西夏的配法。”
“第三样。”
“第三样是手。”崔闻笛说,“把药抹在杯口缝里,抹的时候要匀,要薄,要不碰着杯子外头。这不是下毒的常法。下毒的常法,是把药扔进酒里。”
“这是哪儿的法子?”
“燕云的。”崔闻笛说,“燕云的汉军,学南边的军器,又学北边的野法。两样掺在一起,就成了这个。”
“第四样呢?”
崔闻笛把那只杯子举起来。
“第四样是这只杯子。”他说,“还有坛子,还有封纸。”
“杯子怎么了?”
“杯子是官窑里的。”崔闻笛说,“它薄。它白。它烧得比北边的匀。”
“坛子呢?”
“坛子的封纸上有一个圆印,印里一个‘官’字。”
他把杯子放回布上。
“这一坛一坛酒,”他说,“是官酒。是有人从官仓里拨出来的。拨出来,封上,写上,运到这个营地。”
白上人听着。
“四家。”他说。
“四家。”
白上人没有问第五句。他把手放在箱盖上。
“写字的。”
“在。”
“你把这四样写下来。”白上人说,“写完,另抄一份。”
“抄哪一份?”
“抄四样里最要紧的那一样。”
“哪一样最要紧?”
“你自己挑。”
韩铁衣把笔蘸了墨。
他先写四行。
第一行:药,渤海。
第二行:方,西夏。
第三行:手,燕云。
第四行:酒,官。
写第四行的时候,他把“官”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
写完他把笔搁下。
“我挑第四行。”
“为什么?”
“因为前三样,都是外头的。”韩铁衣说,“药在渤海,方在西夏,手在燕云。这三样,都得从外头进来。”
“第四样呢?”
“第四样是里头的。”他说,“酒是官酒。官酒在官仓里。官仓的钥匙,不长在渤海,也不长在西夏。”
白上人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手把那四行字一行一行摸过去。摸到第四行,他停住。
“你留错了。”
“哪一行该留?”
“第一行。”
“药?”
“药。”白上人说,“你想想,四样里头,哪一样最便宜。”
韩铁衣想了一下。
“药。”
“对。”白上人说,“药最便宜。方子可以背下来,燕云的手法学三年也就有了。可官仓的钥匙,得有人给你。”
他把手收回去。
“便宜的东西,谁都买得起。”他说,“谁都买得起的东西,最难查。因为你要问的人,太多。”
他把另外三行捡起来,叠在一处,压到箱子底下。
“这三行也留着。”他说,“可你要记的那一行,是第一行。”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中午,七家的人又聚到大圈里。
七面旗还在中央排着。旗上的冰碴子化了一半,旗角的布软了。
耶律湮站在旗的前头。
萧挞凛站在旗的后头。
“你验完了?”耶律湮问。
“验完了。”白上人说。
“谁下的。”
“不知道。”
“不知道?”
“知道的是四样东西。”白上人说,“药是渤海的,方子是西夏的,手是燕云的,酒是官的。四家的人,都在这一块地上站着。”
“那你给我挑一个。”
“我不挑。”
“为什么不挑?”
“挑了,”白上人说,“你就要杀。”
耶律湮往前走了一步。
“我侄儿十九岁。”他说,“他替我喝了那一口。”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挑?”
“我知道。”白上人说,“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不是一个人做的。是一个人凑的。”
萧挞凛在旗的另一边开口了。
“谁凑的。”
“凑的人,手伸得进官仓,伸得进渤海,伸得进西夏,也伸得进燕云。”白上人说,“这个人,坐在这一圈里。”
大圈里安静了。
七个圈的人都站在大圈外头。他们听着。
“我今天把一件事说清楚。”白上人说,“我不改名,不点人,不改纸。凡是今天说的话,一句不改,全记下来。”
他把箱子拍了一下。
“记下来以后,谁要看,谁拿去。”
“你给谁?”耶律湮问。
“先来的拿去。”
“谁先来?”
“谁先伸手。”
没有人动。
萧挞凛看着耶律湮。
“你今天想要的,”他说,“不是凶手。”
“我想要的,我昨天就说了。”
“你要一个说法。”
“对。”
“你要的不是说法。”萧挞凛说,“你要的是我们七个人,从今天起,有同一个恨。”
耶律湮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
他的手在袍子里摸了一下,又伸出来。
“那就先不说恨。”他说,“先并旗。”
“今天不并。”白上人说。
“今天为什么还不并。”
“少两坛。”
“我替。”耶律湮说,“我出两坛。”
“你替了,”白上人说,“盟上就多一个说话的人。”
“我就是要多一个。”
萧挞凛笑了一声。
“那这个盟,”他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七个。”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停放车马的地方 · 下午】
蒲带去看车辙。
她父亲让她去的。
十七辆车还停在三排里,车辕朝上。马被牵到别处去了,车空着。
她蹲下来看第一排的车轱辘。
轱辘上都是冰,冰上有一层白霜。
她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什么。
她站起来,往营地外头走。
营地外头有一道旧辙,是从南边那条道上分出来的。道上的雪被人踩过,踩成了一条硬路。
她顺着那道辙走。
走了一里,辙拐了一下。
拐的是一个很小的弯。弯的那一头,通向一处洼地。
她走到洼地边上。
洼地里的雪,比别处薄。
她蹲下去,用手掌把雪往旁边推。
推了两下,底下露出土。
土是翻过的。翻过又落回去,落得不匀,一处高一处低。
她用手在土上按了两下。
按下去,底下是硬的。
她把手拿开。
土底下有东西。是圆的。
她顺着边摸了一圈。
是一只坛子。
她又往旁边刨了两下。
第二只。
两只坛子并排埋在雪底下,坛口朝上,坛口封着白纸。
封纸是新的,一点没破。
蒲带蹲在雪里,看着那两只坛子。
她没有挖出来。
她站起来,把刨开的雪又推回去,推平。
推完她退开三步,看了一遍。
看不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那道拐弯的地方,她停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短绳。绳子是她辫梢上拆下来的,黑线缠的。
她把绳子系在拐弯处那棵矮树上,打了个结。
结打得很小,不细看看不出来。
打完她往回走。
走到营地口,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辙。
辙上有一行脚印。
是她的。
只有她一个人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黑旗圈外 · 下午
下午,韩铁衣去了黑旗圈外。
他去找耶律湮。
去之前,白上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问他一句就行。”
“哪一句?”
“那只杯子,是不是他的。”
韩铁衣走进黑旗圈的地方。
圈里的火压得很低。耶律湮坐在圈里最靠里的地方,面前摆着他那只箱子。
箱子上什么也没有。
韩铁衣站在三步外。
“白上人让我问一句。”
“问。”
“昨天第三张几上那只杯子,是不是你的。”
耶律湮抬起头来。
“我昨天用的,是我自己的杯子。”
“我问的是第三张几上那一只。”
“第三张几上那一只,”耶律湮说,“我昨天用的是我自己的杯子。”
他把这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跟第一遍一样。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
“那好。”耶律湮说,“我再给你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
他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只杯子。
杯子是青的,杯口宽一线,圈足比一般的粗。
他把杯子伸出来,递给韩铁衣。
韩铁衣没有马上接。
“这是那一只。”
“是。”耶律湮说,“它现在空了。”
“你给我做什么?”
“收着。”耶律湮说,“哪天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写字。”
韩铁衣接了过来。
杯子是凉的。他掂了一下,比看上去重一点。
“还有一句。”耶律湮说。
“说。”
“你收着它的时候,”耶律湮说,“别把它放在你怀里那块铜旁边。”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耶律湮把目光收回去了。
“铜会响。”他说,“这只杯子不响。两只放在一起,人家听见铜响,就忘了杯子。”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傍晚】
天将黑的时候,白上人让韩铁衣念一遍。
“念什么?”
“今天记的。”
“念给谁听?”
“念给坐席的人听。”白上人说,“记下来的东西,得当着人念一遍。念完了没人说话,这一页就算立住了。”
七个圈的人被叫到大圈外头。
六张几上坐着六个人。第一张几空着,碗里的酒还是满的。
韩铁衣站在大圈西头,就站在他白天站的那个位置。
他把纸举起来,凑着火光念。
他先念四行。
“药,渤海。”
“方,西夏。”
“手,燕云。”
“酒,官。”
念完这四行,没有人说话。
他接着念单子。
“甲,皮三千张。乙,马四百匹。丙,铁八千斤。丁,盐两千引。末一行,二件,价处留空。”
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另记一行:一席无价。”
大圈外的雪地上,没有人动。
第一张几前也没有人。
韩铁衣接着念。
“第一轮酒,白上人立规矩:各人喝各人几上的,谁也不许替。”
“第一席未动。第二席、第四席、第五席、第六席、第七席,各饮一口。”
“第三席,酒未入口。酒倒入自带杯,七成。”
他念到这里,耶律湮抬手。
“再念一遍。”
韩铁衣把那一句又念了一遍。这一遍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第三席。酒没有进嘴。酒倒进了他自己带的杯子。倒了七成。”
耶律湮把手放下去。
“再往下。”他说。
韩铁衣往下念。
“第三席杯往左,侄忽兰接饮,一口,扑倒。杯口朝上,酒未洒。”
“酒气升,即散。”
“第七席与第五席之间,无人过。第二席退了一步。”
“第四席未起。”
他把今天划掉的几句也念了。
“以下三句划去。”他说,“第一句:黑旗先要活人。第二句:紫旗问怎么走。第三句:萧挞凛抽紫旗。”
念完他把纸放下来。
营地里静了一会儿。
“念完了。”白上人说,“今天记的就这些。”
他把手放在箱子上。
“谁要改,明天当着人改。”
大圈外头有人动了一下。
萧挞凛开口了。
“改一个字,”他说,“就得有一个人站出来。”
“站出来做什么?”
“站出来,说这一字为什么改。”萧挞凛说,“说不出来,就不改。”
白上人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么定。”他说。
韩铁衣把纸卷起来,用一根线捆上。
捆完他把纸交到白上人手里。
白上人没有看。他把纸塞进箱子,压在那一叠的最上头。
“这一页在最上头。”他说,“谁先来,谁先看。”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闻人默的帐子外 · 傍晚】
韩铁衣去了一趟闻人默的帐子。
帐子门口挂着一块布。布是挡风的,边上压着两块石头。
闻人默坐在布后头,琴横在膝盖上。
“你今天没有带铜来。”他说。
韩铁衣站住。
“你怎么知道。”
“铜响。”闻人默说,“你走路,铜跟着响。今天没有响。”
“我把它放在帐子里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说,别让它响。”
闻人默把手指从弦上拿开。
“哪一只杯子是脆的,你知道了吧。”
“知道。”韩铁衣说,“第三张几上那只。”
“我说过,倒酒那天,第三只碗响了两个音。”
“一个是酒,一个是手。”
“对。”闻人默说,“第二下,是手碰到了杯子。第二下很干净。手要是抖,碰出来的声音会拖着尾巴。那天没有尾巴。”
“那说明什么?”
“说明递杯子的人,手很稳。”闻人默说,“他不是慌着递的。他是想好了才递的。”
韩铁衣站着。
“还有一件事。”闻人默说。
“什么?”
“他把杯子给你了。”
韩铁衣没有答。
“我听见你回来的脚步声。”闻人默说,“有一只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多出来的那一样,是硬的,是低的。”
“低是什么意思?”
“声低的东西,装过东西。”闻人默说,“空的东西,声高。那只杯子声低。”
他把琴往边上挪了挪。
“你别收。”
“他已经给我了。”
“你别收。”闻人默说,“东西离了原来的地方,就没人能再看一遍。”
韩铁衣站在布外头,看着那块挡风的布。
“他让我收着,”他说,“说到时候有人问起,就说一声是他给的。”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就得问一句。”闻人默说。
“问什么?”
“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收。”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韩铁衣的帐子 · 傍晚】
韩铁衣把杯子拿回帐子。
他坐在毡上,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他把怀里那块铜牌摸出来。
铜牌边上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一道新刻的浅横。
他把杯子放在左手边,把铜牌放在右手边。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铜牌在动。他每一次呼吸,铜牌就轻轻碰一下毡子,碰得很轻。
杯子不动。
他把灯点起来,把杯子端到灯前,像崔闻笛做的那样,转到第二圈。
杯口内侧,离沿口两分的地方,一道白线。
白线连着的,绕着杯口走了半圈。
他用木签伸进去,刮了一下。
木签尖上是干净的。
这只杯子的缝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杯子放下。
桌子——他没有桌子。毡上就两样东西。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铜牌收回怀里。
杯子他没有收。
他把它放在毡的最上头,摆正,杯口朝天。
摆完他把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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