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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多骑步混杂的队伍自白亭海拔营,踏入腾格里大漠的那一刻起。即便是王寅、朱武早早定下规矩,按队分水,皮囊由队正统一掌管,每日寅时分发,一人定量,一滴水也不许私自取用。
驮马驮载的水袋层层叠叠,是全军性命所系,派专门的怀朔精锐看守,但凡有人私盗饮水,当场军法处置。
可他们还是小觑了大自然的威力。
越往深处,白日里烈日悬在沙原之上,黄沙蒸腾热浪,甲胄烫得灼人皮肉。
人马只能趁着拂晓、黄昏赶路,正午寻低洼沙窝歇伏,铺开毡布遮挡日光。
大漠无风时闷得人喘不上气,一旦狂风乍起,便是黑沙暴。
黄沙铺天盖地,咫尺之间看不清前后旗幡,沙砾打在脸上如同针割。
士卒只能下马聚拢,彼此牵住缰绳,伏在沙地上,任凭黄沙埋到膝头。
风停之后,不少驮马士卒已经走失,或是被流沙困住,干粮、水袋散落沙中,来不及捡拾,只能忍痛舍弃。
沿途没有官道,全靠着许贯中辨认旧牧道、枯骨标记、耐旱沙生草木,一点点摸索隐秘泉眼。
可大漠的泉眼极不稳定,有的前一年还有水,此刻已经干涸。
好几次预定的水源枯竭,全军只能缩减份额,马匹渴得刨沙嘶鸣,士卒嘴唇开裂渗血,
不少部族骑士已经心生悔意,私下找头领诉苦,全靠晁盖、鲁达几人来回安抚,又反复拿战后盐引的许诺稳住人心。
一路行来,人马日渐损耗。
有的战马脱力倒地,再也站不起来;有的士卒染了沙热之症,高热不退,缺医少药,只能留在有水的洼地,留下少许干粮,听天由命。
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在黄沙里磨去不少人,人人满面尘垢,战袍甲片被沙石磨破,兵器磕碰得伤痕累累,水源耗竭之时,便是最熬人的关头。
驮马、骆驼本是全军赖以负重行路的根基,可水囊见底,沙洼里寻甘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宰杀牛马骆驼,取温热的血水解渴。
腥膻的血水入喉,难以下咽,却是绝境里仅有的活命之物。
待到连畜血也接济不上,许贯中只能咬着牙,把大漠求生的狠法子教给众人,以人尿解渴。
此法污秽难忍,许多人抵死不肯,可渴到喉头冒烟、眼前发黑,终究有人顾不上体面,苟延残喘。
怨声在队伍里暗暗滋生,部族骑士多有悔意,全靠晁盖、鲁达几人来回弹压才稳住人心。
不是早说过了,人在疲惫的时候会滋生出冷漠和暴躁。
冷漠是,为了一口吃的可以将喝死的人挂在骆驼上,暴躁是有人开始埋怨许贯中,
尤其是水源找不到的时候,而这时候糜胜的运气好像也没有那么好了。
他也找不见水源,只能靠那般不堪,近乎自虐的法子,才撑过这片死地,终于挨到贺兰山西麓。
贺兰山壁立在前,克夷门扼住山间唯一的通道。
两山夹峙,山道逼仄,崖壁陡峭如削。
西夏人早在此处修筑木栅、垒石为关,崖上密布箭台,戍卒居高临下,瞭望整条山道。
关口之内屯着守关夏兵,滚木礌石堆满崖边,自认天险难破。
王寅与朱武登上侧面一处高地,手持千里眼仔细打量关隘形势。
此地不能大队一拥而上,山道狭窄,人多反倒施展不开。
他们先令许贯中带着熟悉山径的向导,寻山中樵牧小径,绕到关隘后侧的崖谷,悄悄摸上去。
入夜之后,星子黯淡,山风穿峡呼啸。
正面,鲁达、晁盖领着一批悍卒,只一句杀进去有水喝,那一穷部族士兵,一个个红着眼,嗷嗷叫的往上冲。
夏兵纷纷涌向正面箭台,箭矢如雨倾泻而下,滚木顺着山道隆隆滚落。
就在守军尽数盯着正面厮杀之时,后侧崖壁上,武松、史文恭带着敢死之士,抓着藤索、顺着陡峭山壁向上攀爬。
崖石松动,碎石不断滚落,不少人失手坠下深谷,余下的人依旧咬牙向上。
待到攀上崖顶,一声呼哨,敢死队骤然发难,突袭后方的戍守烽台。
西夏守兵猝不及防,后方烽燧转眼失守,告警的号角断了。
崖上箭台的守军后路被抄,人心大乱。
王寅见时机已到,挥动令旗,糜胜领着怀朔精锐,顺着山道猛冲,冲破外层木栅。
夏兵首尾不能相顾,挤在狭窄山道之中,自相冲撞。
鲁达挥铁杖横扫,晁盖持刀在前劈杀,部族骑队紧随而入,在关隘之内短兵混战。
厮杀从夜半直持续到天光初亮,血顺着山石缝隙渗进泥土,克夷门的守将力战而亡,余下夏兵或是战死,或是弃械投降。
大军破关后,士卒争先恐后奔到池边,捧着泉水痛饮。
各部族的骑士也顾不上捡拾敌尸、搜刮财货,疯了一般朝水池涌去,全然不顾池水里面混着沙尘与厮杀溅落的血水,掬起一捧便往口中灌。
许多人连日熬得油尽灯枯,全凭一股求生的心气硬撑,此刻这口气一松,腿脚顿时发软,顺着崖边缓缓坐倒在湿冷的石地上,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无。
更有不少人,硬是强撑到亲眼看见活水,才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昏了过去。
亏得王寅反应极快,立刻调怀朔精锐守住泉池,勒令众人按次序排队取水,分发给后方的人。
若是任由众人乱哄争抢,踩踏、呛水、狂饮暴毙之下,还要白白折损许多人手。
泉边乱势稍稍安定,朱武陪着王寅立在崖边,望着谷底一地瘫坐、昏睡的人马。
山泉水能解一时之渴,却补不回连日耗损的体力,也治不好沙热、刀伤。
“士卒虽得活水,可大队疲敝,伤病成堆。” 朱武低声开口,
“不如在此歇上一段时日,养一养气力,再向东进发。”
王寅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贺兰山向东延伸的山道,远处已经能隐约望见兴庆府方向的平川。
“万万不可。
克夷门失守的消息,早晚要传到兴庆。
李乾顺一旦回过神,调兵扼住下山要道,我们这支疲兵,反倒困死在山谷里面。
奇兵贵在出其不意,迟一日,凶险便多一分。”
他哪里知道,他们的高太尉早就带着宋军主力兵临兴庆府门下了。
短短休整几日之后,王寅点齐尚且还有一战之力的士卒,向着兴庆府杀去。
克夷门离兴庆府本只有五十余里山前古道,若是轻骑疾驰,只需半日便可兵临城下。
只是他们人人疲惫,沿途还要不断遣游骑扫清路上的西夏巡哨,不敢放开速度狂奔,一路走走停停。
队伍正沿着山前平缓的荒原缓缓前行,风自南边漫卷而来。
王寅忽然抬手,示意全队停步。 “朱武,你听。”
大军骤然静下,所有人都屏住气息,竖起耳朵朝南边眺望。
风一阵阵掠过渠田荒草,片刻之后,一记沉闷厚重的隆隆之声,隔着旷野飘来,断断续续,如同天边迟滞的闷雷。
晁盖猛地扬起手中长刀,高声叫道:“是砲响!是太尉那边的砲声!”
一句话落,队伍里瞬间起了骚动。
原本众人还打算寻一处地势稳妥的地方暂且扎营,稍作休整,再寻机攻打振武门。
可这砲响一响,所有人都知道,应该是太尉的主力已经和西夏人拼杀在了一处。
王寅目光一凝,不再提安营的话。
“传我号令,不扎营,全速向前,直扑兴庆府!”
号令一路向后传去,原本拖沓的行阵骤然提速,迎着风向着振武门方向疾赶。
不多时,夯土城墙的轮廓,便在前方原野上清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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