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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熊被水幕拦在对面,却没有后退半步,只静静立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锁住那层水光,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等候。“它不动了。” 叶婉低声说。
“它认得这道水幕,是珠子散出来的光。” 陈风开口。
“珠子的光?” 叶婉蹙眉,“它是怕了?”
“不是怕,是认。” 陈风摇了摇头,“这东西它守了数百年,如今骤然亮起,它分不清,这究竟是吉是凶。”
“吼 ——!”
巨熊陡然发出一声震得殿内冰屑簌簌下落的咆哮,沉身埋头,径直朝着水幕撞去。
砰!
水幕纹丝不动,巨熊反倒被一股柔劲震得踉跄后退两步。它低头看向自己的熊掌,似是不敢相信,稍一停顿,再次发力冲上前。
砰!砰!
撞击声接连不断,一下重过一下。水幕始终安稳,没有半分晃动,巨熊就这般反复冲撞,像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和珠子较劲。
许久,它停下动作,重新站定在水幕跟前,垂首望着那片水光,依旧是辨认,依旧是等候的模样。
“它认出来了。” 陈风缓缓道。
“认出什么?” 叶婉追问。
“认出来这水光出自那颗珠子。”
“珠子本就是它一直看守的东西啊。” 叶婉疑惑。
“是守着,可从前它守的,是一颗生机将近、近乎死寂的珠子。” 陈风说,“现在珠子醒过来,活了。活过来之后的模样,它反倒陌生了。”
“守了几百年的物件,一朝复苏,它反倒认不出了。” 林宇轻声感慨。
“吼……”
巨熊喉头滚出一声沉闷呜咽,那声响里藏着茫然,仿佛在发问:你还是我守了数百年的那颗珠子吗?
水幕无声,唯有幽蓝水光缓缓漫开,顺着冰面铺展,一点点朝巨熊脚边流去。
“想来它心里不甘。守了一辈子,珠子醒了,反倒如同不再认它。” 陈风叹息。
“珠子不是不认它,是在护我们。” 林宇纠正。
“护我们?难道它认得我们?” 叶婉一怔。
“并不认得我们三人。” 林宇道,“它认得的,是这道能够压制黑焰的水光。水光天生克制黑焰,这颗珠子,本就是墟气黑焰的克星。”
嗡 ——
水幕轻轻震颤,水光一层层顺着幕壁淌落,铺满冰面,继续向着巨熊蔓延。
水光漫到巨熊足下。它低下头,凝视脚下流转的蓝光,随即发出一声低沉呜咽,像个被人按住肩头、无力挣扎的老者。
水光缠上它的四肢,一圈一圈,缓缓向上包裹身躯。巨熊试着挣了挣,没能挣脱,再发力,依旧徒劳。这些水光如同无形锁链,越挣扎收得越紧,好似藤蔓生根,一寸寸嵌进皮肉。
“吼 ——!”
巨熊猛地昂首,想要再次冲撞水幕,可这一回它再也站不稳。水光已经缠上肩胛,硬生生将它压得半跪在地。
“它挣不开了。” 叶婉看着眼前一幕。
“自然挣不开。” 陈风解释,“这水光锁的不是它的肉身,是它一身的墟气。墟气被封,力量便无从施展。”
“这熊身上,全是墟气?”
“尽数都是。”
“这么说来,水光做的,是剥离它身上积攒的这些污秽?”
“没错。珠子不是要强压它,是在替它洗去墟气。” 陈风望着水光里的巨熊,“珠子动手了,把它锁住。”
“可它守了珠子几百年,最后锁住它的,偏偏是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叶婉心绪复杂。
“珠子没有恨意。” 林宇道,“只是不能任由它继续守下去。再这样耗着,迟早会被体内不断滋生的墟气吞噬殆尽。”
水光还在向上缠绕,巨熊四肢彻底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冰面,硕大的头颅沉沉垂下,看着竟像是认输。
“它认输了?”
“不是认输,只是被水光压制住了。” 林宇道。
“水光当真压得住它?”
“水光克墟气,它一身根基都浸在墟气里。水光一裹,墟气如同遇水消融,力量自然溃散。” 陈风说。
“可它积攒了几百年的墟气,能洗干净吗?” 叶婉忧心。
“洗不干净。数百年日积月累,根子早就烂透了。” 陈风直言。
“洗不干净,那就只能拔除。” 林宇语气平静。
“怎么拔?”
“用火,配合镇墟印。墟气属阴,火为阳。以阳火逼出阴秽,再用镇墟印镇住散出来的墟气。”
“可火一烧,它这肉身怕是直接毁了。” 陈风皱眉。
“即便如此,也好过一直拖着这一身烂根。” 林宇看向水光里的巨熊,“说到底,它早已不是原本的熊,只是一具常年寄养墟气的躯壳罢了。”
“躯壳……” 叶婉喃喃,目光落在巨熊身上。它伏在蓝光之中,双眼竟透出一丝久未见过的清明。
“可它还留着几分熊的本性。”
“正因还有这点本性,才给它一个了断。” 林宇握紧手中镇墟印。
陈风闻言,取出阵钉。林宇抬手托起鼎,掌中火苗冉冉升起,一点点朝着巨熊靠近。
巨熊跪在水光里,静静望着那团明火,没有躲闪,缓缓合上双眼。
嗡 ——
水眼之中,珠子光芒骤然盛了几分,一道水光腾空而起,绕着巨熊盘旋两圈,温柔缓慢,像是这颗灵珠,在为守了自己数百年的老兽送行。
“珠子在送它。” 叶婉轻声说。
“送它走得干净一点。” 林宇话音落下,“动手。”
明火骤然炽盛,眼看就要落在巨熊身上。就在火尖触到皮毛前一瞬,巨熊忽然睁眼。它没有去看火焰,只是慢慢抬头,望向水眼深处那颗幽蓝的珠子。
紧接着,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从它喉间飘出。
呼 ——
这一声吐息如同清风,拂过流转水光,拂跃跳动火苗,扫过三人面颊。随着这口气散开,巨熊体表如同黑铁一般坚硬的冰甲,一片片簌簌剥落。
冰甲落尽,露出一头毛发灰白、苍老衰弱的熊。它伏在水光之间,不再挣扎躁动。
“它把墟气吐出来了?” 叶婉讶然。
“不是墟气。” 林宇摇头,“是那一口坚持了数百年、不肯放下的守御之气。它不再守了。珠子已然苏醒,它的使命,到此为止。”
巨熊伏在水光里,双目闭合,呼吸平稳悠长,仿佛一头终于卸下重担,可以安心酣眠的老兽。
“它睡着了。”
“是睡了。” 林宇应道。
“墟气还残留在体内,这样睡,终究无法安稳。” 陈风说道。
“那就帮它把残墟彻底拔除。” 林宇再次托起鼎,掌中火重新燃起,火势稳而沉静。“动手。”
火苗再度朝着老熊探去。就在火尖即将碰到灰白皮毛的刹那 ——
嗡!
水眼猛地大放光明,一束水光射而出,缠上林宇手腕,轻轻向上一托,半空的火焰瞬间定格,再也无法往下落半分。
“是珠子,拦住了。” 陈风一怔。
“它不让我用火。” 林宇收回运力。
“珠子想要亲自为它涤荡。” 陈风了然,“它本就是水脉本源所化,水天生能洗墟气。我们用火逼墟,是我们的法子;珠子,有它自己的方式。”
水光松了林宇的手腕,缓缓退开,那姿态分明是示意:退下,这件事由我来。
林宇敛了掌中火,往后退开两步。水光重新漫开,一寸寸抚过老熊脊背,抚过它身上层层旧伤,抚过那条早已结痂的伤腿。水光所到之处,一缕缕黑色墟气缓缓从皮毛缝隙渗出来,刚一脱离肉身,就被水光卷裹,拖回水眼之内。
“它在洗它。” 叶婉静静看着。
“珠子本源之水,确实能够炼化墟气。” 陈风点头。
“要洗多久?” 林宇问。
“要看积攒墟气的深浅,数百年的沉积,少说也要一时三刻。”
“一时三刻,裂隙那边,我们耗得起吗?”
“耗不起,可这老熊,也不能就此抛下不管。”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叶婉看向二人。
“一边等珠子涤荡,一边备好后手。” 林宇沉声道,“备好冰链,备好神火。就算水光洗去表层墟气,骨头里深埋的病根依旧难除。那些病根,需要冰链锁缚,神火焚尽。焚烧之后再以寒冰封镇,才算是送它彻底解脱。”
“冰链我可以用阵钉布。” 陈风摸出怀里阵钉,“神火,就要看你这鼎还能不能撑住。”
“鼎在,神火便不会熄。”
“那我们先布阵。等珠子洗完,立刻动手。”
三人退出水光笼罩的范围。陈风取出阵钉,一根根钉入冰面,阵纹顺着钉身次第亮起,结成锁链模样,围出一圈比老熊身形更大的环。水光刚好漫到阵圈之外,一水一冰,一边涤荡,一边等候。
林宇蹲下身,掌心贴住鼎身。鼎内火焰温而不烈,稳稳蛰伏。
“神火备好了。”
“这一次的火和往日不同。” 陈风叮嘱。
“往日是向外焚邪,这一回,要顺着肌理,钻进骨头缝隙,焚掉病根。” 林宇道,“所以火势必须稳住。”
叶婉守在冰链阵旁,目光一直落在水光里的老熊身上。水光持续冲刷,黑气不断被卷走,老熊灰白的皮毛之下,慢慢透出原本棕褐的底色。
“毛色在变回原本的样子。” 叶婉轻声道。
“墟气散去,本相自然显露。北境的老熊,原本都是棕褐皮毛,被墟气浸染数百年,如今才露出来。”
嗡 ——
水眼又是一阵震颤。叶婉转头望去,水眼之中的灵珠光芒刺目,幽蓝光华把整汪水眼映成一片深蓝。
“珠子快要洗完了。” 陈风语气一紧。
“快了。” 林宇抬眼望向殿门方向,“我们得抓紧。”
水光之内,老熊静静伏卧,持续被蓝光浸润,残余黑气不断被拖入水眼,沉甸甸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轻盈下来。
“它好像变轻了。”
“墟气离体,负担自然散去。”
叶婉望着安静伏卧的老熊,心底生出感慨:“它守了珠子几百年,到头来,反倒是珠子,陪着它走完最后一程。”
“也算值得。” 林宇道。
“是啊,这几百年,没有白守。”
话音刚落。
轰隆一声闷响,自殿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宫门之上。三人神色同时一凝。
“是什么动静?” 叶婉心头一紧。
“像是撞击宫门的声音。” 陈风侧耳分辨。
“是灰墟过来了。” 林宇面色凝重,“不是虫群,虫群不会这般沉寂有序。”
“那外面到底是什么?”
“暂时不清楚。” 林宇视线在半空灵珠与殿门之间来回一转,“珠子还没完成涤荡,裂隙那边,已经不给我们时间了。”
“现在怎么办?”
林宇没有答话,攥紧镇墟印,正要迈步朝宫门而去。
嗡 ——
水眼骤然爆发出万丈蓝光,水光刹那间铺满整座大殿,漫过老熊脊背。最后一缕黑气被剥离,卷进水眼深处。
“洗完了!” 陈风低喝一声。
水眼短暂沉寂。下一刻,那颗幽蓝灵珠缓缓升腾,悬浮在大殿半空。蓝光倾泻而下,裹住三人,裹住沉睡的老熊,也直直照向紧闭的殿门。
滋啦 ——
门缝里渗进来的一丝灰墟,触碰到蓝光的瞬间,如同被烈火灼烧,猛地向内缩了回去。
“灰墟怕它。” 叶婉看清这一幕。
“它们怕苏醒的活灵珠。” 陈风说,“生机完满的珠子,威力远非昔日那颗死气沉沉的珠子可比。”
“珠子知道裂隙在哪吗?”
“自然认得。它本就是这片水脉生出,裂隙的位置,比我们清楚得多。”
殿门外的撞击声停了,可那道灰墟虚影并没有退走,依旧贴在门外,静静蛰伏,像是在等殿门自行打开。
灵珠悬在半空,蓝光镇住大殿。老熊伏在水光之中,睡得深沉,仿佛一场绵延数百年的守望大梦,终于落幕。
陈风蹲下身,看着沉睡的老熊:“表层墟气洗干净了,可骨头里的病根还在。病根不除,它永远无法安稳长眠。”
“要除。” 林宇应声。
“但门外还有灰墟守着。” 叶婉看向门缝。那道灰白影子贴紧门板与地面,一动不动,安静地听着殿内所有动静。
“它当真不敢进来?”
“有珠子在,它不敢贸然闯入。可它不是不敢,只是忌惮灵珠的力量。” 陈风解释。
“它在等珠子熄灭?”
“珠子不会灭。它依托北境水脉而生,只要流水不绝,灵光便永续。”
“那它在等什么?” 叶婉不解。
“等我们带着珠子踏出这扇门。” 林宇目光沉定,“珠子一走,殿内屏障消散,它就会冲进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它彻底睡沉。” 林宇望向半空灵珠,又看向气息渐渐匀净的老熊,“等它心底那口守御的气息彻底散尽,就是送它离开的时候。”
“今夜注定漫长。” 陈风低声道。
“正好,趁这个空档,好好盘算封镇裂隙的法子。”
灵珠悬于半空,幽蓝柔光静静洒落,笼罩殿内一切。殿外,灰墟默然守候,安静等待开门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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