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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芜卿的意识跟着小吉尔斯一起,站在那本摊开的日记前。她看见那个已经长到比伯爵矮半个头的年轻人,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就那么一页一页地把日记读完。
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书桌边缘。
纸上的字他都认得,可那些字拼在一起,却把他从出生到十八岁这十八年的日子,全推翻了——他叫了六年父亲的人,是杀他亲生父亲的凶手;他母亲临终那句“别恨他”,原来不是劝他原谅,是怕他知道真相后扛不住。
读完之后小吉尔斯合上书,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正午挪到了黄昏,然后走出去,找到正在院子里擦剑的伯爵。
“我要跟你决斗。”他说。
伯爵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六年、教了六年、早就当成亲生儿子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头在太阳底下红得像火的头发——跟日记里那个被他亲手埋掉的人,一模一样。
伯爵没拒绝。
决斗就在城堡后面那片空地上。小吉尔斯的剑术是伯爵亲手教的,伯爵比他高,比他壮,比他熟练得多。
前三招,小吉尔斯的剑被打飞了两次。
第三次,伯爵的剑停在他喉咙前头,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会刺穿他的皮肤。
小吉尔斯闭着眼,没躲。
伯爵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伯爵把自己的剑往前送了一寸。
他没刺向小吉尔斯,他自己迎了上去,让小吉尔斯手里那把刚才掉在地上、又被本能捡起来的剑,从自己胸口穿了过去。
“吉尔斯……”伯爵倒下去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叹气,“对不起。”
小吉尔斯站在原地,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他没哭,就那么站着,站到血在脚边流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他看着眼前这个养了他六年、教了他六年、最后选择死在他剑下的男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恨是真的,可那点从小被他当父亲一样依赖的感情,也是真的。
两种东西在他心里绞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画面在这里跳了一下。
白芜卿看见小吉尔斯离开了那座城堡。
没带走任何值钱东西,只拎了一箱子书。
他在南边一座大学里找了个角落,一坐就是二十年。
一辈子没再娶,也没什么亲密朋友,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写东西。
屋子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冬天壁炉烧着,夏天窗户开着,他伏案写到半夜,饿了就啃一口冷面包,渴了就喝一杯放凉的水。
偶尔有学生慕名来拜访,看见他那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又听见他讲那些没人听得懂的猜想,坐一会儿就找个借口走了。
他也不挽留,只是目送人家出门,然后回身继续写。
身子一直不好,咳嗽,消瘦,脸色苍白,可他写出来的东西却像火一样——
小吉尔斯提出了一整套关于宇宙运行的猜想,关于时间,关于存在,关于“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把一切慢慢拉回虚无”。
他给这套假说画了无数张图,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注释,草稿堆得比人还高。
有学生偷偷溜进他的图书室,看见墙上贴满那种图,吓得再也不敢靠近。
白芜卿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假说里,小吉尔斯给“最深处的那个东西”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祂。
他写道,这个东西不是神,不是魔,也不是任何一种能被一刀杀死的存在。
它是一种趋势,一种把所有有序的、活着的、存在着的东西,一点点带回混沌的趋势。
他还写,人之所以觉得世界“安稳”,是因为有某种看不见的堤坝在挡着祂,一旦堤坝松了,世界就会像沙子做的城堡,被潮水一寸一寸冲平。
这些猜想在小吉尔斯活着的时候没一个人信。
学者们笑他,说一个病弱的贵族子弟,闲书读多了开始胡思乱想。
他的书印出来,又被束之高阁,在书店里落了灰,始终无人翻看。
小吉尔斯不到四十岁就咳着血死在了自己的书桌前,手边还摊着写了一半的手稿。
死的时候是个清晨,窗户开着,外面有鸟叫。
他最后那一眼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想他猜了一辈子的那个“最深处”,还是在想很多年前那间石头砌的小屋里,母亲给他拉毯子的那只手。
可小吉尔斯的猜想是对的。
白芜卿在意识里看着这个瘦弱的、一辈子没被人理解的年轻人,看着他在病榻上最后那一眼望向窗外的天空。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猜的那个东西是真的,不知道几百年后真有一群人站到了那东西面前,更不知道自己写在纸上那些字,会变成一块透明的晶石,落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女人的掌心里。
世界消散的时候,留下的最深切的残响并不是伯爵,不是吉尔斯,不是伯爵夫人。
而是小吉尔斯——那个一辈子在书堆里猜想宇宙真相、到死都没等到一个人说“你是对的”的可怜人。
白芜卿睁开眼。
她还坐在公路边那块石头上,掌心的晶石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远处众人他们在两公里外等着,公路上空无一人,南边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白芜卿低头看着那块晶石,这块残响中裹着的是一个人一辈子没说出口、压在纸页缝里、对未来那点微薄的指望——
小吉尔斯写下那些猜想的时候,其实是在赌,赌几百年后会有人看见,会有人信,会有人真的站到那个东西面前去。
他赌输了活着时候的名声,却赌赢了死后那一点点火星。
这颗火星,现在落在白芜卿手里了。
白芜卿把晶石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车队的方向走过去,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一些。
或许那些像小吉尔斯一样、在各自世界里猜过、写过、赌过的人,他们那足以在世界消散后依旧留下残响的人们,真能在最后那一天,变成挡住祂的一块砖。
白芜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走吧,我们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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