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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说了会儿话,有人提议道:「要不,派个人先将苏兄送回驻地?他这腿伤着,再跟着赶路,怕是不妥。」苏云一听便急了,「不必,不必。给我寻根结实些的棍子,我拄着走就是。诸位放心,我能跟上。」
他好不容易闯到最後一轮,荒钉还没落下,便先因伤退出,如何甘心?
他可以不争名次,但完成任务就能固定高等武试生的成绩。
这个很重要!
说着,他便撑着身旁的石头,想要站起来。
腿才一动,脸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你这样怎麽走?」
有人皱眉道:「咱们後面的事儿还多,带着你,岂不是拖累大家?」
苏云满脸怒容,却紧咬了牙关,没开喷。
立时有人接话,「老说拖累,把人送回去就不耽搁了?来回几十里,谁去送?既然是你提的,不如就由你送回去,如何?」那人面色一沉,「我不过提个建议,怎麽便成了我的事?」
几句话下来,场中又争了起来。
林立摆手道,「行了,做副担架,咱这麽多人,轮流换班擡着走。
既然药用上了,最多一两日就会康复。」
有人还要反驳,林立高声道:「大家扪心自问,若是谁受了伤,便要被送回去,往後遇到危险的差事,谁还肯往前?
何况,这才走了多久?谁敢保证,後面的路上,自己就一定不会受伤?」
这话一出,场中安静下来。
担架很快紮好。陈洪将苏云扶上去,两人擡着,重新上路。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回大家谨慎了许多,轮流充当斥候,在前方探路。
沿途即便听见炁兽的动静,也没人再提猎杀之事。
一路艰难向前,途中又遭遇了两次行炁。
众人停步调息,待荒炁散去,才继续赶路,翻过一片山坡,前方忽然出现一条大峡谷。峡谷伏在两道山脊之间,中段宽阔,往远处收窄。
整片地形看着,便像一条被从中剖开的鳄鱼,与地图上所绘的形状几乎一般无二。
不用再反覆核对,众人也知道找对了地方。
「大家都小心,到了。」
「越接近目的地,越要当心。」
「都跟紧了,不要掉队。」
提醒声接连响起。
邓青一只手托着担架一侧的木杆,另一只手拿着册子,前面的人怎麽走,他便跟着怎麽走,倒也省去了擡头辨路的麻烦。
至於耳畔那些提醒,他已经懒得理会。
奇葩的打分制一出,人人争当领导的时代便到了。
即便没挤进那六人的领队圈子,也不妨碍旁人表现一二,提醒同伴,关心伤员,怎麽都能挣些印象分。
这一路稍有风吹草动,耳边便全是这类声音。邓青正翻到一处关於荒钉的记载,手中的木杆忽然不动了,却是担架停住了。
这回竟没人开口提醒。
邓青有些惊讶,将册子合拢,擡头朝前望去,只见众人停在一丛密林的边缘。
邓青循着众人的视线看去,透过枝叶,可以看到峡谷中央是一片砂石地。
砂石地上,趴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东西的躯体宽厚,背部高高隆起,表面覆着层层灰黑色硬皮,远看像一块裂纹密布的巨石。
三条粗大的触手从它躯体前端伸出,错落着悬在身前。
这些触手的造型赫然像三柄巨型镰刀,随着它的呼吸,三柄镰刀缓缓旋动,一会儿交错,一会儿分开。
其中一柄垂得稍低,弯刃从地面掠过,几块拳头大的碎石无声裂开。
众人看得无不悚然。
而这头庞然巨物身後还拖着一根长尾,尾巴上生着一圈圈骨节,末端正扎入地下。
邓青定睛细瞧,这庞然巨物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它背上有一道极长的豁口,硬皮翻卷,甚至能看见断裂的白骨。
邓青想辨认它额头上的炁瓣。
可这巨物的头颅深埋在腹下,根本不显露炁瓣。
即便如此,这头巨物散发出的凶悍气息,便让所有人心情紧张。
便连方才一路上此起彼伏的提醒声,此刻再听不见一句。
邓青忽然想起山坳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兽潮,那些炁兽只顾着逃命,莫非,它们怕的就是眼前这头巨物?
「绝镰。」
担架上的苏云忽然开口。
众人回头,便见他撑起上身,正伸长了脖子朝那边打望。
苏云低声道:「这是荒兽绝镰,力大无穷,奔行极快。它不会什麽异能,一身本事大半都在那三条镰状触手上。
看着像骨刃,实际比精铁还硬,挥动起来,寻常兵刃根本挡不住。」
众人闻言,各自心头打鼓,暗叫倒霉。苏云继续分说,「绝镰对荒炁尤其敏感,你们看它尾巴附近。」
邓青凝神望去,那根长尾周围浮着一层淡青色。
「地下的荒炁已经聚出了青色,它正在抽调荒炁,恢复伤势。」
苏云说完,便见众人都看着自己。
一人压着声音问道:「苏兄,你看清它的炁瓣了?」
苏云摇头。
那人皱眉道:「连炁瓣都没看见,就断定是荒兽,是不是武断了些?
一瓣、两瓣的炁兽,也有长形怪状的。
眼前这东西虽气势骇人,可到底是什麽层次,不看到几个炁瓣前,不好下断言吧。」
苏云看了那人一眼,「家祖苏乌昌。」
「苏乌昌?」
有人低呼一声,「讲荒学的那位苏大家?」苏云点头。
「难怪,难怪!」
一人恍然道:「前年武道下院请苏大家讲学,我家兄长听过几场,带回来的笔记,到现在还收着,寻常人想借阅,他都舍不得。」
「我也听说过。」
又有人接话,「苏大家这些年走过的荒土可不少,各地常请他去讲课。我原还想着,将来若能进武道院,也去听一回。」
那名质疑苏云的武试生拱了拱手,「原来是苏大家的後人,失敬。」
苏云回礼道:「我也不过跟着祖父读过几本书,这绝镰的形貌特殊,倒不难认。」
陈洪蹲到担架旁边,「苏兄,既然你认得此兽,那我倒有一事请教,这绝镰恰好出现在咱们要定荒脉的地方,是巧合,还是另有缘故?」
苏云道:「也不能算巧合。荒脉游走,很难捕捉。上面能圈出这些地方,靠的是精研荒炁的大家施展辨荒手段,先选出一些荒炁异常之处。这些地方荒脉经过的可能性总比旁处大一些。
於是,上面便把这些异常点选作落钉之地,派咱们来钉荒脉。而绝镰对荒炁敏感,又急着恢复伤势,自然也会往这类地方找。」
陈洪若有所思,「这麽说,荒脉必定会从此处经过?」
苏云摇头:「那倒不一定。郑主事不是说了麽,同时有几十上百支队伍散在各处。上面未必指望咱们这一队建功,却肯定不想漏掉任何一处荒炁异常点。说到底,就是广泛撒网,重点捞鱼。」
陈洪点头道,「明白了!苏兄不愧是苏大家的子孙,家学渊源,陈某佩服。」
苏云忙拱手道:「陈大哥太客气了。」
他对陈洪很是感激。
「那眼下怎麽办?」
有人道:「总不能就在这里等着吧?」
龙秀道:「既然绝镰受了重伤,又在抽调荒炁疗伤,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它干掉。
这可是一头荒兽,一身都是福肉。咱们既能分到好处,又能给钉荒脉扫清障碍,何乐而不为?」
这话很有煽动性。
众人望向绝镰的目光,多了几分贪婪。
众人都在食堂里尝过福肉的滋味,但那点分量,哪里够吃?
眼前这头绝镰如此庞大,即便散炁时会消失大量肉身,留下来的那部分,分成十三份,每人能拿到的分量依旧会相当可观。陈洪摇头,「说得容易,这头绝镰虽然受伤,到底还是荒兽。万一咱们没能一击得手,它发起疯来,又当如何?」
场中一静。
龙秀却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摊开来晃了晃,「这里写得很清楚。荒兽抽调荒炁养伤时,往往陷入沉睡,对外界的感应大减,便是打雷,它们也难苏醒,除非遭到袭击。
况且,咱们迟早要去钉荒脉。它就趴在那个地方,谁能绕得开?现在不动手,难道等它把伤养好?」
苏云点头道:「龙兄说的是正理。不过,有件事我得先提醒诸位。」
说着,他指了指绝镰身前仍在旋动的三把镰刀,「绝镰虽然睡着了,这三柄镰刀却仍会对外界作出反应。
想要靠近它,先得躲过镰刀的劈砍。别看它们现在慢悠悠的,一旦受到刺激,速度会快得很。」
邓青闻言,再次朝那三柄巨镰看去。
他不禁暗想,方才一柄镰刀从地面擦过,几块碎石便无声裂开,真要全力挥动,又该有何等威力?
苏云继续道:「而且,它的炁瓣藏在身下,咱们根本够不着。寻常攻击伤不了它的根本,只会让它更快苏醒。想趁它沉睡,直接将其灭杀,太难了。
眼下能用的破绽,是那根尾巴。
咱们必须进去斩断尾巴,断掉它从地下抽取荒炁恢复伤势的可能,才有机会。可关键是那三把镰刀,旋转起来,环绕周身,要断尾,只能先突破镰刀的封锁。这个太难了。」
苏云这一番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显然,这个建议的操作流程难度太高,众人早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龙秀看出众人心思,皱眉道:「诸君,再难也得上。一直拖下去,绝镰的伤只会越来越好,咱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
说着,他指了指册子,「这里也说得清楚,荒脉一旦流转开来,落钉的机会就在刹那。
能不能谋取钉住荒脉的奇功,咱们不奢望。可若连荒脉发散的荒炁都钉不住,咱们的任务便算失败,到时谁也别想拿到高等武试生的评级。」
众人依旧沉默,各自皱眉。
终於,龙秀开口道,「我看还是投票表决,动手还是不动手,少数服从多数。」
说着,龙秀先举起了手。
随後是洪林、陈洪,其他人也陆续举手。
终於,十二个人都同意动手。唯有邓青一直没有作声。
陈洪冷哼道:「邓兄,你又是什麽情况?是有什麽高见,还是担心被派去打头阵?说起来,你好歹也曾一日猎杀三十五头炁兽,是牛人中的牛人。我们中间若真要挑个人打头阵,我看非你老兄莫属。」在陈洪的视角,真正要争高下的,也只有林立和邓青。
林立一路话少,在他看来就是个闷葫芦,尚未显出什麽过人的本事。
邓青却不同。
先前看出炁兽在逃命,又招呼众人登上兽背脱险,着实露了脸。
再任由他这麽表现下去,最後那些武试生会把高分打给谁,还用猜麽?
邓青没有理会陈洪,忽然朝前方扬声道:「东煌教的诸位,别躲了!看见你们了,出来吧!」
这一嗓子毫无徵兆,声音又大,周围好几人都被吓得一抖。
不少人下意识望向绝镰,有人则猛地按住兵刃,四处张望。
陈洪脸色骤变,闷喝道:「你找死啊!万一弄醒绝镰,你是想害死大家?」
霎时,几道目光落在邓青身上,皆带着恼意。
邓青拍了拍手中的册子,「上面写得很清楚,荒兽抽调荒炁疗伤时,会陷入昏睡。轻度攻击尚且不会醒,何况几声叫喊?」
果然,砂石地上,绝镰仍旧伏着不动,三柄巨镰依旧不紧不慢地旋动,连呼吸都没有变化。陈洪哼道:「那也不是你自作主张,胡乱叫嚷的理由!」
邓青依旧不接他的话,只盯着斜前方的密林,继续朗声说话:「列位,当真不肯现身?」
林中依然无有回应,只有枝叶轻轻晃动,瞧不出半点异样。
邓青将册子往腰囊一塞,俯身捞起一块大石。
那石头少说也有三五十斤,被他托在掌中,便见他腰胯一转,大臂猛甩。
一招掷象崩岳!
霎时,石头如炮弹般横掠出去,带着破空声,直直砸入斜前方的密林。
轰!
一根巨木当场折断,可除了这一声巨响,林中依旧没有别的动静。
陈洪冷哼连连,才要开口,邓青已经抓起第二块石头砸了出去,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
邓青出手极快,转瞬十余块大石头连珠炮般砸向密林,落点错开,将那一片树丛打得枝折叶碎,尘土飞扬。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锐响。林立猛地擡头,「不对,是挥剑的动静儿!」
他话音未落,远方密林中几股气机接连腾起。
「不好,有埋伏!」
「快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慌之下,众人星散,只有寥寥三人未动。
苏云算一个,他在担架上根本动不了。
一有危险,一直对他发光发热,关怀备至的陈大哥也先溜了。
留下他无人理会,急得他手脚并用,滑出了担架。
断腿牵动,疼得他脸色煞白。
苏云想撑住地面起身,却有两只手同时探了过来,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苏云慌忙擡头,左边是邓青,右边是林立。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他,如定海神针一般。「邓兄,你怎麽知道前面有埋伏?」
邓青道,「绝镰盘踞的砂石地附近,痕迹太乾净,连绝镰行进的痕迹都不见了,倒像是有人刻意打扫过。
当然,这也只是个疑点。
再说,指挥所划定此处,让咱们来钉荒脉,证明这里是荒脉游走的高危区域之一。
东煌教也在钉荒脉,他们也锁定此处,也是大有可能的。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我并不确定前方密林到底有没藏人。
但我知道发上几炮炸一炸,便是猜错了,也不过费些力气。」
林立比出大拇指,「邓兄心细如发,佩服。」
两人说话间,龙秀等人已陆续折了回来。
方才有人喊逃,众人下意识便跟着後撤。
等退到远处,回头发现邓青、林立还在原地,甚至有闲心说话,他们也就稳住了。无疑,恐惧会传染,镇定同样也会。
陈洪脸色铁青,走到担架旁,俯身问道,「苏兄,腿没事吧?」
「没事,多谢陈兄挂念。」
苏云点点头,眼中已经没光了。
陈洪暗恼,自己演了一路「亲爱精诚」,怎麽刚才就破功了呢。
就在这时,前方林木晃动,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紧接着,一队人走了出来,邓青打眼一数,总计十二人。
这些人头上都扎着红巾,出了密林,便从百丈外朝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没过多久,脚步声竟成了同一个节奏。
为首那人四十余岁,生得肩宽背厚,穿一件短袍,敞着领口,颌下短须浓密。
他手上握着一柄窄剑,行走间,眼中精光霍霍。
「不好,是霍东风!」陈洪脱口而出,「岭表凶人,老牌的锻骨三重强者。他身後那些,应该就是他的岭表小队,个个都是狠角色。」
龙秀幽幽接道:「据可靠消息,霍东风日前已经破境。东煌邪教这回在荒土弄到不少资源,原本卡在境界上的那些老家伙,突破的不少。」
霎时,所有人心头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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