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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伏鼎 > 第001章 雪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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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3-08-04

    神州浩土极北边缘,上古便是荒凉冰冷、人烟罕至的苦寒冰原。

    千百年来,除了少数野兽偶然现身游荡冰原之上,这里几乎难见人踪,更不用说有凡人迁居到此。

    此地风雪经年,冰封千里,茫茫天地之间,尽是无穷无尽耀眼的银白。

    这一天,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又阴沉沉,乌云低垂,北风呼啸,眼看一场大雪将至。

    风雪还未到来,竟有一个微驼人影,踽踽独行在冰原稀疏的雪林当中。

    细看这人,发须皆白,面容瘦削,头顶肩膀挂了不少雪花,一身灰旧黄袍,左手持一竿竹幡,右手托一黄澄铜盘,分明便是一派中土游历方士模样。

    此时,他正脚步一浅一深地向北行进。突然,一阵强劲北风啸过,随即刮落他身旁一棵高大松树上的积雪,“哗啦啦”,残雪铺面盖顶俱下。

    这老者急急忙忙向前踉跄几步,不料这落雪却刚巧迎面下来,好似老者故意撞上去一般,一下子满身白雪厚厚一层。

    “唉呀!”一声喊叫,夹杂几分惊怒和无奈之意,禁不住立马从他口中叫了出来,顿时呆在原地不动,兀自瞪眼吹胡子,八字雪白胡须翘得老高,活脱一个矮小雪人一般,倒是有些几分诙谐之意。

    他忽的浑身一阵哆嗦,“阿嚏”一声,立刻抖落不少积雪。这下可好,还没整理干净,嘴里倒是骂骂咧咧抱怨起来:“刚才要不是跑得快,岂不把这堆老骨头丢给雪狼啃了,这青虚老道也太不够意思了,骗我到这里说有天大好处,要不是许诺的宝物正是我急用的,才不给你那么卖命,搞不好老命就交代在这了,这鬼地方,连飞带走半个多月,转了那么久,居然连个鬼影都不见,更别说人影了,这生意可亏大发了,到底有没有他说的鬼地方?”这老者说完,浑身又一哆嗦,登时连打好几个喷嚏,剩下的骂语咕咕哝哝,却是低不可闻。

    雪林中,只有他布幡上那个黄铜铃儿,“叮铃,叮铃”发响,清脆声音远远传向林中深处。

    ※※※

    冰原正北方,某处一片十分茂密的雪松林中,枝叶素裹银装,倒垂下的冰条儿晶莹剔透,煞是好看,地上白雪皑皑,一层一层堆积着。

    周围安静得只有北风轻啸之声,偶尔有树枝上不堪重负而落地的轻微雪声。忽然,积雪木丛之下某一处地方,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声。

    只听一声轻不可闻的“噗”声,一个圆溜溜的脑袋钻出了雪堆,头顶那双乌黑眼珠似是人在动脑筋思考一般,滴溜地打着转,竖直的双耳灵动而敏锐,对周围十分警惕的样子。待其露出半边身子,雪白而通亮的毛皮,竟是一只罕见的雪地灵貂,然而它似乎尚未意识到即将面临的危险。

    离雪貂不远处的灌木丛下,隐约可见两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正紧紧盯着灵貂。原来,丛下有两个身影轻伏着,仔细看去,是一前一后两个半人高的少年。此刻他们各自轻捂着口鼻,放低了呼吸声,只露出一双眼睛,似乎生怕发出任何声响惊走了雪貂,二人红扑脸上,净是难以抑制的兴奋神情。

    这一前一后两人,趴在灌木丛雪堆中,许久不敢露出丝毫声音,神情专注,好像寂静得能听见风声之外的心跳声。前方一个大概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年,眉清目秀,脸颊白净,一双眼睛明亮,如流水般清澈,思考转动间,透出一股机灵活泼,他身着一件棕灰皮裘,背负一个皮质箭囊。只见他伸手在身畔同伴肩上示意般地轻轻拍了三下,之后便蹑手蹑脚地从身上负着的精致箭囊中,摸出了一支漆黑羽箭。

    他左手握着一把木质弩弓,娴熟地搭箭开弓,只听“嗖”的一声,羽箭一下便正射在那雪貂腿上,这少年年幼力微,虽然射中灵貂,但却不致命,那雪貂带箭负伤奔逃,这两少年顿时从雪堆跃起,大呼大叫,拔足狂追而去。

    雪貂跑了一阵,终于不支摔倒,俩少年齐声欢呼,正要抢上去捡拾,忽然旁边雪林中奔出两三个人来。三人中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眼明手疾,一把将倒地雪貂抓起,拔下羽箭往地下一掷,向追来的两人瞪眼望了一望,抱了雪貂转身就走。

    那射箭少年顿时叫嚷道:“喂,这貂儿是我射中的,你拿去干嘛?”那拾貂少年回过身来,冷笑道:“有谁看到是你射中的?”

    这话让追来的二人顿时一怔。后方追来那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浓眉大眼,肤色黝黑,只见他弯腰捡起拔下的羽箭,质问道:“你拔出来的这枝箭不是我们的吗?”

    那拾起雪貂的少年,容貌颇为俊秀。此刻却突然眉毛竖起,双睛凸出,喝道:“这雪貂分明就是我养的,我不要你赔已经好啦!”那射箭的少年一听这话,声音登时提高几分,喝道:“你说谎,这明明就是野貂。”

    那拾貂的俊秀少年是更加凶恶了,走过来在那射箭少年的肩头,伸手猛地一推,大声道:“你再说?我爷爷可是鬼族族长,你知道吗?雪貂就算是你射中的,我拿了又怎样?”

    那射貂的少年听了这话,也立马傲然回道:“我爷爷也是族长!”

    “哈哈哈”那凶恶少年的两个同伴顿时轰然大笑起来,其中一个笑道:“狄天的爷爷是鬼族族长,仙法高深莫测,你爷爷又是什么族长?”

    那叫狄天的俊秀少年更是嘲笑着喝骂道:“呸,我知道你叫‘赵羽灵’,你爷爷算什么族长?不过是一个住得久一点的外来族,幽州极北冰原之地,便我鬼方一族最大,你那什么古蜀族,干脆就叫老鼠族吧?几百年只会缩在老鼠的地洞里不敢出来。”说完三个人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那叫赵羽灵的少年一听对方辱骂自己爷爷和族人,脸色涨红,恼怒至极,胸口起伏,昂然道:“哼!谁说的,我们蜀族是外来没错,但并不代表我们会怕你们,只是蜀族从来没有侵犯他族,哪像鬼族到处霸占侵略?”

    狄天道:“老鼠便老鼠,就因为你爷爷胆小,族人更胆小,所以才会给自己找理由,你这小小雪貂,我就明抢了你又怎么样?”,说完冷笑地看着这二人。

    赵羽灵年幼,一听这话,脸色红白一阵,嚷道:“谁说我爷爷胆小?他只不过不跟野人一般见识。”

    狄天一听,抢上两步,“啪”,忽地一记耳光,打在赵羽灵白净脸上,喝道:“你敢再嘴硬?”赵羽灵一楞,脸上一个清晰手印,神色登时胀得通红,硬是憋住了怒气,眼中露出阴沉的怒火。赵羽灵那少年伙伴在一旁气恼已久,这时再也忍耐不住,闷声不响,突然急冲向前去,挺头就往狄天胸口直直猛然撞了过去。狄天反应不过,还未闪避,就被他一头撞中,仰天摔倒。

    赵羽灵见状,怒气一下大消,立刻拍手欢声骂道:“好呀!鸿之,你撞得好,我们快跑吧!”,说完便招呼那叫鸿之的少年转身就逃。狄天挣扎着爬起来,面色阴戾,口中怒喝道:“竟敢撞我?别跑,给我打死这两个小子!”

    狄天另外两个同伴立马追将上去,双方拳打足踢,斗了起来。狄天顾不得弄干净身上泥雪,站直身来,便怒冲冲地加入战团。这三人年纪都十六七岁样子,人高马大,片刻间就把赵羽灵和鸿之掀倒在地。狄天一下就骑在鸿之身上,不住朝着他身上用拳猛打,叠声喝骂道:“叫你打我?叫你打我?就你也敢跟我动手?你求不求饶?”

    鸿之奋力挣扎,向翻起身来,但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那边赵羽灵虽然比他好些,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没几下,便被狄天两个同伴合力压在地下无法移动。这名叫鸿之的少年身形虽小,被打得鼻青脸肿却硬是不吭一声,还怒目直瞪狄天,狄天恼火之极,在这里从未有人敢忤逆于他,更别说冲撞他了,重手下又是一阵猛打,身子用力压在鸿之身上。

    情况正自僵持不下,忽然,林中一阵奇异铃响由远而近,“叮铃叮铃”其他人听见闻铃声竟一时停下手来,铃声似乎有种奇异魔力般,回荡在四周,依旧是“叮铃叮铃”,让人心里忽声一股怪异凛气!

    未几,只听悉悉索索声渐近,“噗噗噗”是踏雪而来的脚步声。众人前方一处木丛一阵抖动,掉落不少残雪,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一个背部微驼的陌生老者。

    这老者身形还没站稳,口中便有嚷骂声传来:“这鬼地方,可要冻死老夫了,要不是有‘火炎符’,还不冻死这把老骨头啦?”

    “阿嚏”话音未落,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口中哈着热气,浑身一阵哆嗦。

    众人纷纷惊讶地循声望着眼前这莫名其妙出现的老者,一时之间还无法反应过来。这老者一身黄布棉长袍,左手持着一竿黄幡,幡上歪歪扭扭不知道写的什么,只觉得像几条扭曲的黑蛇交织在一起那样怪异。他右肩背着一包袱,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面容清癯,发须皆白,一双白眉下是两道眼神,让人感受不出的深邃,八字胡须迎风飘动,若非适才老者一番抱怨言语声,众人还以为是某个洞彻世事,游历人间的得道高人。

    然而此时却有一番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那老者拍着身上积雪,忽见脚下有一吱吱哀嚎的雪白活物,顺手捡起,露出一声惊叹,道:“咦?灵貂?好东西!怎的没人要了?”

    压在鸿之身上的狄天看见这莫名出现的陌生人捡了雪貂,便骂道:“喂!老头,这是我的,识相的快还给我!”说完想起身又怕鸿之跑了,不知不觉间又加大了几分重压力道。

    底下少年鸿之身形较弱,被比自己身形大又重的狄天压住,深陷入厚厚雪堆里,原便有些呼吸难受,这时更是觉得压得喘不过气来,胸口一阵窒息抽痛阵阵袭来,早已难受得无法言语,似乎就想开声讨饶也困难了,他只觉呼吸滞涩,意识渐渐有些模糊起来,似是有种飘荡的离体之感

    他心中忽然想奋力挣扎起来,想给压着自己的人重重再来一拳,却发现手脚好像不属于自己,只觉得一阵无力和眩晕侵袭脑中,内心忽的出现一个念头:“我快要永远睡着了吗?”心念渐失间,浮现一个温笑的脸颊,还有熟悉的笑声,只是慢慢远去了

    倏然,在这千钧一刻,他似乎能感觉到一只枯瘦手掌隔空横了过来

    没错!正是一只干瘦却有力的手臂横了过来,瞬间压在身上的狄天,犹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开去。

    鸿之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轻松,“呼”空气一下子自由般,重新充斥了他的胸腔,充满了他的生命。“啊!”,鸿之忍不住痛号了一声,似乎因空气快速吸入而有丝丝抽痛之感。

    狄天吓了一跳,这枯瘦之手只用了两只手指便把自己轻如无物般丢了出去,他浑身凶恶胆气一下子就凛然丢了大半。

    鸿之全身麻木无力,一双眼睛呆呆望着迷蒙灰色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从雪中挣扎着坐起来,脸色几分苍白地大口喘着气,勉强缓舒着憋闷不已的胸口,见这枯瘦之手的主人乃是刚才突然现身的老者。

    这时,这老者一脸严肃地看着鸿之,厉声问道:“你这小小少年,性子怎么如此要强?要不是我及时出手,你岂非因为意气之争而白白葬送了小命?”

    鸿之内心顿时一阵茫然无措,不知道如何回答这老者的问话,回想刚才自己一心就想着翻起身来,把这可恨的霸道之人狠狠打一顿,没起过丝毫求饶的念头。

    狄天这时仔细盯着陌生老者一阵,眼珠一转,才骂吓道:“你这老家伙,识相的就快走,少管闲事,要不然少不了叫人打你一顿!”。

    那老者却是丝毫不理会眼前少年狄天的恐吓,神情自若,视若无睹般自顾自拍落掉衣衫上的残雪。

    “谢”,鸿之吃力开口道谢,还未说完,又大口喘着气。这老者深深望了鸿之一眼,深邃眼神中,似乎有一些意外之色。遂一换严肃容色,嘴角八字雪白胡须轻扬,神情温和,微笑道:“孩子,这里可是极北蜀林啊?”他边说还边轻轻摆弄着那只受伤雪貂,浑身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温和之色,眼瞳深处,一个脸影一闪而过。

    鸿之轻喘着气,一时还无法开口答应,但头还是下意识茫然地点了下,脸上有些疑惑。

    突然,雪地某处一道寒光忽闪,众人寻光望去,一下子惊愕木然。

    只见狄天此时手中竟多了一柄短匕,锋利匕刃寒光闪动,照着他原俊秀白皙的面庞,竟有些奇异的嗜血狰狞。

    “去死!”他口中嘶吼道,二话不说,一剑破风,急刺那老者胸口。

    “小心!”鸿之眼见此景,奋力急喊一声,想扑上去阻止狄天,却觉得手脚不停使唤,“扑通”一声,原站直的身子跌了一跤。

    那老者似乎并未意识危险般,依旧轻抚着雪貂光滑的毛发,只是有一声轻笑声,蔑意十足般,轻飘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鸣声响起,老者身前三尺处,凭空突现一片赤红光芒,一只拳头大小的火鸟从中诞生,迅疾挡在狄天去路,一头扑向迎风而来的匕首。

    下一刻,匕刃与火光相撞,“霍”的一声,狄天原狰狞的脸,如瞬间遭受刺痛般,极度扭曲,口中随即“哇”一声,哀嚎大叫,持匕之手顿感手中如握一块烙铁,滚烫不已,一下便撒手丢了短匕。

    火芒裹住匕首,掉落雪地,“嗤嗤嗤嗤”声不绝于耳。

    未几,一阵青烟冒过,雪坑中的短匕只剩下一段焦黑柄部而已,尖刃部分竟然消失不见了,这诡异火芒十分骇人,若砸在人身上,后果不可想象!

    只见火芒在空中又汇聚成一只火鸟,围绕老者上下翻飞,这时又似平常鸟儿般,温和无害。

    众人都深感一阵热浪迎面袭来,炎力阵阵,袭人不止,早已惊吓得停住手中动作,狄天同伴二人脸色微白,双手一软,不由自主地放开赵羽灵,似乎被眼前一幕吓得不能动弹了。

    赵羽灵一下挣脱束缚,便跌跌撞撞跑来扶起鸿之,二人望着此景,都一阵呆滞。

    狄天护着受伤右手,脸上神情惊惧相互夹杂,嘴唇微白,颤声问道:“你你并非这里人你是什么人?”

    那老者并未回答,瞥一眼狄天几人,嘴边现出一丝诡异微笑。此时,只见他右手挟有一道黄色符纸,单手做奇怪图诀。

    “去”,只听他口中命道,火鸟如接令旨般,清鸣一声,急急扑向远处一棵粗壮雪松,“轰”一声大响,火芒着树即燃,满树顿时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然而,在半空便因火焰炎力凭空蒸发,丝毫不能浇灭大火。片刻间高大雪松便剩下一堆在雪中“嗤嗤”冒着黑烟的灰烬!

    众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纷纷张大着口,神情呆滞。

    “你你们给我小心点,赵羽灵,今天有人给你们撑腰,以后我们走着瞧!”狄天面上突然露出凶戾恨意,颤抖大嚷了一声,低沉喝来两个同伴,在他们的搀扶下,急匆匆拐进旁边雪松灌木林中,竟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那老者也不理会离去几人,自顾收好手中器物。遂细细观察着眼前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目光幽深,脸上却含着几分笑意。

    目光最后停留在赵羽灵身上,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中彩道:“好一块璞玉!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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