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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联盟商会的揭牌仪式定在沪上中心大厦顶楼，八十八层，全景玻璃幕墙，站在窗边能看见整条黄浦江从南到北拐了个大弯。毕克定原本想搁在楼下会议厅办，笑媚娟说不行，头一回招待外星使团，场面不能寒碜。毕克定说“寒碜不寒碜看菜好不好吃，不看楼层高不高”，笑媚娟说“菜好不好吃人家不知道，楼层高不高人家进门就看见了”。毕克定想了想，让秘书把顶楼旋转餐厅包了。请柬发出去二十份，来了一百多号人。各国商会代表、国内新兴产业老板、还有几个不请自来的——比如城东做新能源的老赵，上个月刚被毕克定抢了三个标，这回拎着两瓶茅台来蹭饭，说是“祝贺毕总荣升会长”。毕克定让保安把他搁在门口那桌，离主桌隔了八丈远。
真正的客人是三点半到的。
先是三架黑色直升机从东边飞过来，在顶楼停机坪上落了两架，第三架悬在半空没下来，绕了两圈又飞走了。笑媚娟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来的什么排场？直升机开道？”
“欧米伽星系的使团，说是从母星飞了十二光年过来的。”毕克定把领带松了松，“人家嫌咱们沪上堵车，说坐车从机场到市区得一个钟头，不如飞过来快。”
“那第三架为什么飞走了？”
“那是护航的。人家使团规矩大，正使一架、副使一架、护航一架。正使到了护航的就撤。”
笑媚娟把领带给他重新系紧了。“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欧米伽星系是咱们接触的第三个外星文明了，前两个都不太愉快，这个要是再谈崩了，星际商圈里该传咱们地球人不好打交道了。”
“前两个谈崩是因为什么你忘了？第一个使团进门就管我要稀土矿的独家开采权，不给就威胁断交。第二个更离谱，拿了张地图让我把太平洋划一半给他们当养殖场。换你你答应？”
“不答应。”
“那不就结了。欧米伽要是也这德行，我照样掀桌子。”
“掀桌子之前先看菜。今天后厨做的是淮扬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掀了可惜。”
——三点四十，欧米伽使团进门了。正使是个高个子，两米出头，脑袋光溜溜的，脑门上长了三只眼睛，中间那只竖着，平时眯着，说话的时候睁开。穿一身银灰色紧身制服，胸口别着个徽章，图案是三条波浪线叠一块儿。副使矮一点，胖一点，脸上笑嘻嘻的，手里拎着个金属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随行五个，清一色银灰制服，站在正使身后排成一排。
毕克定迎上去握手。正使伸出手来，手指头比地球人多一节，握起来跟攥了把筷子似的。“毕会长，久仰。我是欧米伽星系贸易使团正使，名字翻译成地球话叫‘阿克琉斯’。”
“阿克琉斯先生，欢迎来沪上。请坐。”
阿克琉斯在主桌坐下来，三只眼睛扫了一圈餐厅，最后落在毕克定脸上。“毕会长，客套话我不说了。欧米伽星系想跟地球建立贸易关系，我们有你们需要的东西——常温超导材料、生物修复液、大气净化塔。你们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稀土、淡水、劳动力。”
“听着挺公平。条件呢？”
阿克琉斯把副使手里那个金属箱子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份文件，厚厚一摞，搁在桌上跟本字典似的。“条件都在里头。第一，地球联盟商会得给欧米伽星系的公司在关税上打五折。第二，地球每三年向欧米伽输送一万名劳工，五年起签。第三，地球沿海的六个港口租给欧米伽做中转站，租期九十九年。”
笑媚娟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没吭声。毕克定把文件翻开看了两页，合上了。
“阿克琉斯先生，我提个问题。你们欧米伽星系有多少人口？”
“母星加殖民星，大约八十亿。”
“八十亿人口，需要从我这儿租六个港口做中转站？中转什么？”
阿克琉斯的第三只眼睛眨了一下。“贸易物资。”
“什么物资？”
“这个……具体品类可以后续再谈。”
“那就是还没想好。”毕克定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我再问一个，一万名劳工过去干什么？工资怎么算？保险谁买？出了工伤谁赔？干满五年之后能不能回来？”
阿克琉斯的三只眼睛都睁开了，中间那只竖着的转了两下。“劳工的待遇问题，我们星系有相关法律，会按照最低标准执行——”
“最低标准是多少？”
副使在旁边插了一句：“月薪折合地球币大约八百块，管吃管住。”
笑媚娟把茶杯搁下来了。八百块，在沪上租个单间都不够。
毕克定笑了一声。“阿克琉斯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常温超导、生物修复液、大气净化塔——我确实想要。但你开的这三个条件，我一条都不能答应。”
阿克琉斯的脸沉了沉。“毕会长，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欧米伽星系在星际贸易圈里是有分量的，跟我们合作的地球商会，你是第一个。你要是不答应，后面排队的文明多的是。”
“那你让后面排队的来吧。”毕克定站起来，冲门口那桌的老赵招了招手，“老赵，你过来一下。”
老赵正埋头啃狮子头，被点名了赶紧擦着嘴跑过来。“毕总您叫我？”
“老赵你那个新能源厂，去年利润多少？”
“两千来万。”
“要是让你把厂子关一半，工人工资砍到八百块一个月，你干不干？”
老赵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还干个屁！八百块在沪上招个看大门的都招不着！”
“听见了吧阿克琉斯先生。”毕克定转回来看着正使，“老赵这么个小老板都不答应的事，你让我代表整个地球答应？我要是签了这份文件，明天地球联盟商会门口就得让人堵了。”
阿克琉斯的第三只眼睛眯回去了，只留两只横着的盯着毕克定。“毕会长，你知不知道拒绝欧米伽星系的后果？”
“不知道。你给说说。”
“我们星系在星际贸易航道上有驻军。如果商会拒绝合作，我们不排除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什么措施？断航？禁运？还是派舰队来转一圈？”
阿克琉斯没说话，第三只眼睛又睁开了，这回瞪得溜圆。
毕克定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笑媚娟，你把那个东西给阿克琉斯先生看看。”
笑媚娟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搁在桌上转过去。屏幕上是段卫星视频，拍的是银河系旋臂外侧的一小片星域，几十艘飞船排成方阵在飞。视频右下角标了日期，三天前。
“这是你们欧米伽星系第三舰队的巡航编队吧？”笑媚娟拿手指头点了点屏幕，“三十七艘主力舰，一百二十艘辅助舰。母港在欧米伽四号殖民星轨道上。我查了一下你们公开的航行日志，这支舰队过去六个月一直在自家门口转悠，最远飞到隔壁星系借了回酱油就回来了。阿克琉斯先生，你说的‘驻军’，就这？”
阿克琉斯的三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地球人的侦察技术没你想的那么落后。”毕克定把平板收回来，“你们欧米伽星系离地球十二光年，舰队飞过来得小半年。你拿一支飞半年才能到的舰队吓唬我？我要是你，我就换套说辞。比如说——‘毕会长，咱们再商量商量条件’。”
餐厅里安静了五秒。副使拿胳膊肘碰了碰阿克琉斯，小声嘀咕了一句欧米伽话，毕克定没听懂，笑媚娟在旁边翻译：“副使说‘我早跟你说地球人不好糊弄你非不信’。”
阿克琉斯把三只眼睛全闭上了，过了几秒睁开。“毕会长，条件可以谈。关税七折，劳工待遇按地球标准执行，港口租期改成三十年。这是我们的底线。”
“关税八折，劳工工资按沪上平均工资走，港口租期二十年，到期优先续租但得重新谈。另外加一条——欧米伽的常温超导技术，得在地球设合资厂，技术转让费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三提成，不能拿旧型号糊弄我们。”
阿克琉斯沉默了一会儿，跟副使凑一块儿嘀咕了半分钟，回过头来点了头。“成交。但我也有个附加条件——地球联盟商会得帮我们在太阳系找一块地建贸易站。不用大，五十平方公里就行。”
“火星北半球有一片地空着，大气稀薄但可以改造。建站可以，主权归地球，你们只有使用权。地上建筑物归你们，地皮归我们。”
“行。”
——合同是当场签的。阿克琉斯拿欧米伽星系的印章盖在文件上，那印章是个金属方块，往纸上一按出来一串发光的波纹。毕克定拿地球联盟商会的公章盖在旁边，红戳子配蓝波纹，看着还挺协调。
签完了阿克琉斯把印章收起来，忽然问了一句：“毕会长，你怎么知道我们舰队的事？”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毕克定把平板电脑翻到另一页，屏幕上是一段加密通讯记录，发信方标着“匿名”，内容是欧米伽第三舰队的巡航坐标和补给周期。“三天前有人给我发了这个。我查了来源，跳了七个中继站，最后追到一个星际公共服务器上就断了。发信的人技术很好，不是一般人。”
阿克琉斯的第三只眼睛转了转。“那人是帮你的还是害你的？”
“不知道。但他给的东西是真的，我找人核实过。所以他要么是你们欧米伽内部的人，要么是跟你们有仇的人。不管哪种，我都承他的情。”
阿克琉斯把三只眼睛全睁开了盯着毕克定看了好几秒。“毕会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欧米伽星系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我这次来跟你谈合作，回去之后可能就有人要弹劾我‘卖星系求荣’。你那边要是也有人给你递这种情报，你得留个心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想让你当枪使。”
——送走使团之后，笑媚娟把餐厅门关上，往椅子上一坐。“你觉得阿克琉斯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在提醒我，欧米伽内部有人不想跟地球合作。那帮人可能是想借刀杀人，让我把阿克琉斯搞下去。”
“那你还签？”
“签。为什么不签？阿克琉斯这人虽然开头摆谱，但讲道理，谈得拢。他回去被弹劾了，换一个更不讲道理的上来，我更麻烦。所以我还得帮他站稳脚跟。”
“怎么帮？”
“那个匿名情报，查出来是谁发的。要是欧米伽内部的人发的，我就有筹码了——发情报的人知道欧米伽舰队的部署，说明他位置不低。找到他，要么跟他合作，要么拿他当牌打。”
笑媚娟把平板拿过来翻了翻。“你让谁查？”
“卷轴。”毕克定把脖子上挂的卷轴掏出来，卷轴面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一行字浮出来：“任务生成：追查匿名情报源。难度等级：A级。奖励：星际人脉数据库扩展包。”
笑媚娟凑过来看了一眼。“A级。你上回A级任务是怎么完成的？”
“差点让人打死。”
“这回呢？”
“这回人多。”毕克定把卷轴塞回去，冲门口那桌喊了一嗓子，“老赵！别吃了！过来干活！”
老赵嘴里还嚼着蟹粉狮子头，含含糊糊跑过来。“毕总，又怎么了？”
“你那个新能源厂，有没有懂加密通讯的工程师？”
“有啊。我厂里IT部有个小伙子，以前在国安干过，后来嫌工资低跳出来了。技术好，就是嘴碎。”
“把他借我用用。明天到商会报到，工资我出，三倍。”
“三倍？那我也来！”
“你来干什么？你会敲键盘？”
“我会吃啊。你管饭就行。”
笑媚娟在旁边笑得拿菜单挡脸。毕克定把老赵按回座位：“吃你的狮子头。吃完了帮我搬箱子，今天合同签了，后面的事多着呢。”
——晚上回去的路上笑媚娟开着车，毕克定坐副驾翻卷轴。“你说那个发匿名情报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的多了。你数数你得罪过多少人？”
“商业上的不算，那是正常竞争。我说的是想弄死我的那种。”
“数不清。”笑媚娟把车拐上高架，“不过这回不一样。以前冲你来的都是地球人，这回冲你来的是外星人。你怕不怕？”
“不怕。外星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阿克琉斯想的是做成买卖挣政绩，想搞他的人想的是把买卖搅黄了。两拨人打架，我站中间当和事佬，两头收好处。”
“你算盘打得倒精。”
“不精能当会长？”毕克定把卷轴合上，往靠背上一靠，“明天去商会，先把老赵那个IT小伙子安排上。另外让人给阿克琉斯递个话——就说我这边查到点眉目了，让他留个心眼，回去别让人打了黑枪。”
“你这就开始帮他了？”
“帮他就是帮我。他倒了，换个更横的来，我还得重新谈条件。再说——那个匿名情报到底是谁发的，我还没查清楚。万一真是阿克琉斯自己发的呢？先试探试探。”
笑媚娟瞥了他一眼。“你这人，心真脏。”
“谢了。”
——第二天一早，老赵那个IT小伙子来报到了。小伙子姓孙，戴个黑框眼镜，拎着个电脑包，进门就问“哪位是毕总”。毕克定把匿名情报的加密文件拿给他看，小孙打开电脑敲了十分钟键盘，抬头说了句：“毕总，这加密方式我见过。三年前欧米伽星系有个工程师在星际论坛上发过教程，后来被删了。发情报的人用的是同一套算法，但加了修改——他没把密钥藏在自己电脑里，他用了分布式存储，碎片撒在至少二十个星际服务器上。要拼回来得花点时间，但能拼。”
“多久？”
“一个月。”
“太慢。半个月。”
小孙推了推眼镜。“行。我加班。”
毕克定拍了拍他肩膀。“加班费翻倍。干好了我给你发年终奖。”
小孙眼睛亮了。“多少？”
“够你在沪上买半个厕所。”
“那还差不多。”
笑媚娟在门口听见了，探进头来：“毕克定，你这老板当得，半个厕所就把人打发了？”
“我说的是半个厕所的首付。”
“那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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