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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几朵,再表一支。东海大胜的捷报尚在路上,五月的盛州,已经更加热闹了。
自会试放榜那日起,城中各家客舍的价钱便一日三涨。
饶是如此,还是一铺难求,后来者只能去城郊的农户家里赁炕,一张土炕,塞三个人,一夜也要三十文。
茶楼说书的把醒木都拍裂了好几块,说的再不是前朝旧事,而是杏榜之下、茶摊之上那些新近的传闻。
什么《公爷茶摊会狂生》,什么《三问惊考官》,一段接着一段,票钱涨了两成,堂子里还是挤得水泄不通。
城门口进出的牛车骡车,也有不少装着一箱一箱的书。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鲁刻”“闽版”“蜀中精校本”,天南地北,五湖四海。
四面八方的儒生,络绎奔赴城中。
无他。
全因护国公林川发了一纸邀约,遍请天下大儒与各地学院山长入京,要在殿试之后,共议取士新章。
事关以后取士,事关天下文脉走向,大儒们哪敢拒绝?
来不了的,也要遣座下大弟子带着亲笔书信赶来,生怕落在人后,被时人议论一句“惧新学而不敢言”。
于是这一年的五月,盛州城成了天下读书人的漩涡中心。
山东孔臣恭抵达那日,正逢细雨。
老人七十有二,须发皆白,伞也不打,就那么拄着一根旧藤杖,从码头一步一步走进城来。
沿途有士子认出他,要上前搀扶,被他摆手拒了;有书商捧着新刻的《洙泗文集》想请他题字,也被他摆手拒了。
他带着随从一行,径直入住了华夏学堂客舍。
满城哗然。
这已经是明摆着告诉世人,他站护国公一头。
可世人并不知晓,老先生与护国公素不相识,此前登报明文支持新政的那篇《天道即物理疏》,不过是因为老人去过油田,去过黄河军垦区,有感而发罢了。
孔臣恭住进华夏学堂的第一件事,不要饭食,不要热水,而是求取贡院考题刻本。
一套刻本捧在手里,他就着廊下天光,逐字读了两遍。
雨丝斜斜地飘进廊檐,打湿了刻本的边角,老人也浑然不觉。
读罢,他长叹一声:
“题出得正。老夫在曲阜教了五十年书,头一回见策问考怎么查贪官……”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对身边的弟子说道:
“这才是圣贤书里该有的题目啊。”
“我们教了五十年的民为邦本,考了五十年的代圣人立言……却从没考过,怎么让一县百姓少受一任贪官的害。”
老人捧着刻本,在廊下站了足足一炷香。
……
西北大儒谢文斌携百名弟子长途而来。
他与林川是老相识了。
两人自太州诗会结缘,后来赵承业胁六皇子建立伪朝,老人家人被胁迫,不得不去山东,替赵承业当说客,从而与林川有了几番畅谈。
后来家人被林川派人救走,送去铁林谷。
谢文斌抵达铁林谷后,同样被铁林谷的全新面貌所折服,便毛遂自荐去了长安,重新筹建被羯骑劫掠一空的关中书院,也是当世大儒之中,少有的激进挺林派。
老人住进客栈后,鞋上的黄泥都没磕掉,便已遣大弟子去河渠司,调阅去年全年水册。
掌柜的看那阵仗,百来号人风尘仆仆,个个腰板笔直,开口便是“水利”“堤防”“淤沙厚度”,还当是哪位大员微服入住,连夜腾出了最好的三进院子,亲自端茶倒水。
夜里客栈灯亮到三更,满屋子人都趴在桌上抄数据,抄得沙沙作响。
……
豫东王伯安到得虽晚,入城的声势却是最盛。
老人是坐一挂青帷马车来的,车前无仪仗,车后无随从,只有一个书童抱着药囊。
可沿途士子认出那车辕上悬着的旧木牌,“豫东王氏”,竟自发跟了两条街。
没人喧哗。
几百人就跟在马车后面,安安静静地走,像是怕惊扰了车里的老人。
老人甫一下马车,拄杖立在贡院照壁前,将杏榜逐字看罢三遍。
晨光落在榜纸上,那三百个名字,一个个都烫眼。
三遍看完,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孔庙的方向,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身后的士子齐齐屏息。
老人揖罢直身,只说了一句话:
“老夫教出来的学生,也该来会一会这个世道了。”
一句话,胜过万言。
……
盛州学风,已然风起云涌。
可离盛州最近的江南各州,却沉寂了半个月。
这半月的沉寂,让很多人心里没底。
《盛州时报》接连刊发雄文,从水则碑问到三账轮验,从账册问到科举,篇篇都指名道姓地“请教”江南诸书院。
天下人皆伸长脖子等着回应,等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有好事者在报馆门口蹲了半月,蹲到腿麻,也没蹲来半个字。
茶馆里已经有人开赌了,赌江南文坛何时应战,赔率一日三变。
有人押顾濂至死不应,有人押江南会联名万言书痛斥。
赌来赌去,谁也押不中。
这份等待,在五月十二被一支船队打破。
舟楫自秦淮河驶入城中,四十七艘大船首尾相连,帆影层层叠叠,几乎壅塞半条河道。
其他船见了,纷纷靠岸让道;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茶棚里的人跑得比谁都快,连刚出笼的包子都顾不上吃了。
船头立着木牌,墨书四字,笔力苍劲:
江南问学。
主船之上走下一名白发老者,青布直裰洗得干净,不乘轿、不鸣锣,只持一根竹杖,缓步踏上盛州城。
长街瞬间哗然。
顾濂!
江南文宗!
曾执江南文坛牛耳多年,士林素有传言:江南文脉,半出顾门!
后来刘正风上位,他便退隐士林,闭门谢客,不问江湖。
刘正风一脉被连根拔除,多少人都以为这位顾老会彻底避世,或是负箧远走,从此不履中土半步。
江南士林如丧考妣,都道文道气数已尽。
可老先生没有走,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盛州。
至于为什么要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纯粹是江南士林要面子,希望老人摆出应邀而来的姿态。
船队抵城第二日。
顾濂包下文庙西侧青霞书院,悬出木牌:
三日后,开坛问难。
辩题:格物之学,是否为圣学。
牌旁另附三行小字:
【老夫一生唯做二事,读圣贤书,卫圣贤道。】
【此番非为攻讦,只为问学。】
【盛州诸位、学社同人,皆可登坛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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