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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赵政还是与王万睡同一个帐篷，不过里面不止这两人，连队中的另外两位排长也在，留着长须的那位叫田沃，他的下巴就像是一片肥沃的农田，胡须的长势极为喜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过肥料。另一位长着一脸络腮胡，姓马，真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只因为他力大无比，足够抵得上一匹马，所以就被称为马力，一到白天，他站在太阳下，脸上就光溜溜的，油亮得很，能反射阳光，像是抹上了一层菜油一样，不过在夜里就黯淡了下午，没那种神采了。四张草席占据了帐篷内的近半空间，每张席子上都躺着一个人，裹着毯子呼呼大睡。
赵政突然全身一个抽搐，一只脚一蹬，然后又恢复了安静。不过他这一蹬把睡在他旁边，一只脚入伸到他这张席子上的王万踢醒了，赵政刚刚好踢在王万的那只脚上。
王万被这么踢了一下，刚刚才生起的睡意顿时消去大半，从席子上坐了起来。穿上鞋子，就这么光着膀子出了帐篷。营地静悄悄的，月亮仿佛被谁一口啃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半还挂在天上。今晚负责站岗的是4班，五六个负责上半夜的士兵围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连长过来，连忙作出一副认真谨慎的模样。
“你们都辛苦了。”王万在他们中间坐下，对他们说。
“怕辛苦，还当什么兵啊。”一个上等兵笑着说道。
王万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烟，然后才给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吐出来之后问他们：“你们杀过人吗？”
几个士兵一愣，然后都摇摇头。
王万嘿嘿一笑，说：“过两天，我就带你们去杀人。手上没有一两条人命，都不算真正的兵。”
“连长，那你，杀过人？”一个列兵吞了口唾沫，问道。
“老子从来都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哪杀过人啊，割鸡屠狗的事情倒是做过不少。”王万的两个鼻孔喷出烟雾，然后这样说。
“不愧是连长，一点都不紧张。”列兵敬佩地道。
“你在紧张？”王万问道。
年轻的列兵点点头，握紧了拳头。
“你们呢？也紧张？”王万问其他人。
一帮列兵、上等兵都诚实地点头。
“嘿嘿，其实我也有点紧张。”王万笑着说。
“什么？”那个列兵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这也没什么。我们到了战场上之后，远远地放冷枪就好了，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们不用跟敌人面对面拼白刃。”王万说。
“连长，我会不会去执行什么九死一生的任务啊？”那个上等兵有些忧心忡忡地问。
“上头不会让我们去送死的。要是我们都死了，谁去告诉他们这批武器的使用体验啊。你把心放宽，既然都已经到了这里，与其担心这些，还不如先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伙儿为啥来当兵？不就是冲着军饷来的嘛，不就是想拿军饷去养家糊口嘛？即便不走运，打仗时战死了，家里人也能拿到抚恤，没什么好担心的。”王万说。
“他是一准是在想媳妇呢。”另一个人突然说。
众人一阵哄笑，那个上等兵的脸一下子红了，说：“我还没娶媳妇呢！”
“所以现在就在想了嘛。”那个脸上长着少许雀斑的人继续说。
“难道你就不想媳妇？”那个上等兵干脆一口认下来，再反问对方。
“我也想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她了？”那个人大大咧咧地说。
“我记得你不是还没娶媳妇的吗？”王万说，连队中每一个人的资料他都看过，谁已经成家，谁还没成家，他一清二楚。
“出国前就已经相中了一个，就等着我回去娶呢。”脸上长雀斑的士兵说道。
“对了，听说不久前赵排长娶了一个济州寡妇？”那个列兵问道。
一群人立即竖起了耳朵，3210团中很早就有传闻，说9连的连长与手下的一个排长有断袖之交。同性恋在军队中并不算罕见，对于连长与排长之间的这种事，有很多人都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观点。
“那是个海女。”王万说。
这些士兵顿时露出了一种了解的表情。看海女是他们在济州时仅有的几种娱乐之一，军人与海女之间的故事多得可以写成一本小说集。
大唐的民间风气本来就很开放，这二十年来的科技革命又将这种开放推到了另一个高峰，娶寡妇为妻并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如果是娶了一个有钱有地位的寡妇，家里人甚至都能觉得脸上有光。海女们虽然说不上有钱有地位，但是她们无疑是最有魅力的一类女人，有很多人不远千里来到济州，就是为了一睹为快。她们是济州的旅游业支柱之一，关于她们的诗词歌赋有很多，也算是济州的一种文化特色，之后在日本也出现了一些海女文化，不过日本的海女大部分还兼职做妓女，或者干脆原本就是妓女，而济州的海女基本都是良家妇女，在这一点上，日本同济州没法比，国内没有什么人会特意跑到日本去看妓女。
济州的海女卖艺不卖身，或者说卖身不卖肉，只让你远观，可望而不可即，宛如远处的仙女在嬉水，只用美貌打动人心，是岛上士兵们的心灵寄托，常常被一首好诗夸得身价倍增，然后让人高价娶走。不过一旦有海女转行当妓女，身价反而一落千丈。
赵政娶的虽然是个寡妇，但也是个曾被无数人倾慕过的女子，几天前这消息在军中传开，很多人都暗中诅咒赵政去步那女子前夫的后尘。赵政一娶她，就将她改名换姓，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他藏娇的金屋到底在哪里，让一些自诩胆大心细的士兵美梦落了空。
“仗打完后，我也去娶个海女回去。”王万突然说。
“啊。”几个士兵一愣。
“连长你也喜欢海女？”那个上等兵高兴地问道，仿佛找到了知音一样。
“你说什么？也？”
“原来你小子喜欢上哪个海女了？”
“说，在哪里看到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上等兵难以招架，只好坦白从宽，说：“在八号看台看到的，她的皮肤特别白。我打听过了，还是个没订婚的小娘子，叫海儿。”
那个上等兵一脸幸福的表情。
“八号看台，皮肤特别白的那个？我想起来了，不就是姓法的那户人家的小女儿吗，今年还只有15岁呢，你想要娶她，还得等三年。三年后，你十有八九早已回国了——可能是站在回去，也可能是躺着被人抬回去，还可能是装在盒子里被运回去。”那个脸上长雀斑的士兵说。
“靠！你连这个都知道？”上等兵叫道。
“你不是在国内已经有相中的女人了吗？怎么对海女也打听地这么仔细？”王万饶有兴致地问道，心中记下了他刚才的话，打算一有机会回济州就看看真相，了解了解情况。
“不是常常有一个专门画女人的画师去哪里作画吗，我跟他聊天时知道的，那个海儿的小娘就是他花钱雇来的。”雀斑脸说道。
“竟然为了一点钱就公然裸露身体，不守妇道。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是不是应该这么说？哈哈哈。”一个士兵说道，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简直是造福社会啊，这样的画家我喜欢，希望以后能越多越好。”一个列兵说道。
“你还年轻，还不如自己去学怎么画，到时候天天把姑娘请到自己屋中‘作画’。”王万开玩笑地说。
“我听说南京有一些专门教人学画的私人学校，就请来美女，让她当众脱衣，然后让学画的人画她。学费很贵。”雀斑脸满是神往地说，脸上的麻子仿佛是枪靶上的弹孔。
“我听说那全是妓女。”列兵说。
“如果一个从良的妓女愿意嫁给你，你娶不娶？”雀斑脸突然问。
“若她是真心的，我倒是也不介意。”列兵一脸平静地说。
雀斑脸朝它竖起了大拇指，说：“还是你想得开啊。”
“莫非你看中的，就是一个妓女？”上等兵问道。
雀斑脸既没点头，也不否认。
好久之后，他仿佛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一般，缓缓地说：“我从小就认识她，她父亲是做生意的，那时她甚至还答应我说，等长大后就嫁给我。可惜后来她们家搬走了。今年我又遇见她，才知道她家里早已经破产。我问她，还愿不愿意嫁给我，她只是一直哭，却不说话。后来我偷偷卖掉家里分给自己的田，带着她到了南京，因为南京没人认识我们。我还买了一间小宅子与她一起住。不过即使我们已经同居了半年多，她也一直不愿意与我去办结婚证。我没有一技之长，钱用光了，之后我听说当兵军饷多，抚恤也优厚，就去应征了，还好我识字，身子也还算健壮，通过测试后进入了3字打头的兵团。填资料时，家属这一栏，我只填了她的名字。那时候募兵处的一个中尉问我她是我的什么人，因为没有结婚证，我就说她是我刚刚找到的失散多年的妹妹。哈哈哈哈。连长，这没事的吧？”
雀斑脸说出这番话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是将心中挤压多时的阴云全部排空，一下子显得无比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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