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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暗下去,最后就像美女蒙上了黑面纱,只留下一只眼睛在外面。商厦的二层、三层都已经打烊,只有卖百货的一层还在继续营业,一盏盏煤油灯被挂了起来,像是一颗颗星辰被人从天上摘了下来。
南京的大多数地方也都是这样的情景,这些煤油灯就是孙露所推崇的工业化浪漫的产物。江叶今天还算满载而归,不过她此刻两手空空,她买下的东西都会在晚上的时候被人送到酒店,为此何深又额外支付了一笔钱作为运费,现在或许已经送到了。
今天她不知怎么地,突然想去秦淮河上乘船游玩。
对于这个主意何深极为赞成,于是就租了辆马车与她前往乌衣巷。乌衣巷本是士族豪门的居住之地,不过士族从隋朝时就开始日渐衰微,到了唐代,朝廷更是将士族打压得厉害,而现在,差不多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在官场上不再得意,就连在议会中都沦为了小角色。渐渐地,这乌衣巷就成为了一处怀古之地,文人墨客常常以乌衣巷中的景物作诗,感叹世道的变迁,这些诗文流传得广了,慕名而来的人便多了,这里反而又开始繁华了起来。不过吸引他们的并不再是昔日的高门大宅,而是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
最近,京城流行一种叫做脱口秀的表演,就是讲笑话,逗人开怀大笑。而众多的脱口秀俱乐部中,又以夫子庙与乌衣巷这一带的俱乐部评价最高,或许跟这里丰厚的文化积淀有些关系,不过这些所谓的文化积淀如今却成了这种形式的娱乐表演,似乎也挺嘲讽的。
江叶喜欢繁华的地方,看着两旁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显得很是雀跃,要不是何深把她拉着,早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哥哥哥哥,那里人好多的样子,我们过去看看吧。”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座茶楼说到,茶楼里灯光很亮,连门口都站着不少人,还有不少人拼命地踮起脚想往里面看一眼,要不是门口站着一排大汉在维持秩序,恐怕连门都要被拆掉了。
又成为了江叶哥哥的何深看着人群叹了口气,他拉着她在外边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仔细听,然后告诉她:“里面在讲脱口秀,不过是个年轻的女人在讲,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争着想看。”
“女的?漂亮吗?”江叶问。
何深翻了个白眼,说:“这怎么可能听得出来?不过似乎没什么意思。”
“她都讲了些什么?”江叶好奇地问。
何深再次侧耳倾听,说:“好像是谁膝盖中了一箭,然后就后悔了。不知道前面讲了什么。”
江叶撇了撇嘴,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拉着何深往前走。
这条街不长,也不是很宽阔,地面上铺着青石,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却连一辆车都没有,别说马车,就连人力车、自行车都看不到一辆,是条完完全全的步行街。街上年轻人占了多数,甚至像何深与江叶那样拉拉扯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也有不少,还有一些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来的游客,他们的神情中带着惊讶,显得有些难以适从。据何深所知,北朝很多地方如今都还保留着宵禁的做法,李隆基对商业并不怎么上心,连作为都城的燕京都没有夜市,一到晚上就派士兵在城内大街上巡弋,看着谁就逮谁,逮着谁谁倒霉,防邻国奸细甚于防黄河决堤。
没用多久,他们就从这条街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江叶居然什么也没有买,这让何深有些刮目相看。何深从没带她来过这里,但是她居然熟门熟路地拉着他到了上船的地方。
“师兄,你看那条船怎么样?”江叶指着不远处一条崭新的船问道。那是一条造型简洁优美的大船,周围的那些游船、画舫跟它比起来简直弱爆了。它有四根造型复杂、高高耸立的桅杆,船体又瘦又长,它一旦张满了帆,就会化身为海上的鲨鱼,是一条海军的飞剪船,不过它不呆在海里,怎么跑到秦淮河上来了?
那条船并未张满帆,大部分帆都被收起来了。在这种蜿蜒曲折内河上航线,满帆纯粹是找死。不过它居然敢在夜里行驶在这种地方,本身就已经同寻死没什么两样了,一不小心还会撞上别的船。
那艘大船慢吞吞地从远处驶过来,船头上还插着一面旗,江叶眼尖,借着船头的灯光认出了那面旗的来历,说:“是海军军官学校的人,看样子是在学习夜间航行的技巧。”
她瞧了那船一眼,对何深说:“师兄,你不是说过要买一艘船吗?你看那种船怎么样?开起来会很快的。”
何深被她的想法吓一跳,赶紧将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说:“诶,你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
她不高兴地拍掉他的手,说:“真没意思,人家就是想和你开个玩笑嘛!”
“好了好了,咱们不管那什么飞剪船了,游船要靠岸了,我们得上船了。”何深拉着她往前面走。
游船靠岸时,从上面下来一群人,他们是从另一处地方上船的,选择在这里下船,船上还有一些人,他们并没在这里下船。像这样的观光游船,同时还兼公共客船的作用,上面不可能有什么艺人在表演,乘客的注意力也全都放在了两岸流光溢彩的景物上。
何深刚进船舱,就看到一个人。船舱内的煤油灯虽然不少,但也不可能像白天一样明亮,不过在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他感觉全世界都亮了,或者说,全世界都被他忽略了,所有的光芒都被集中在了那个人身上。
江叶还拉着何深的手,正欲往前走,却发现了他的异常,就朝他眼睛的方向看去,在那个方向她只看到三个女人。
何深溪感觉有什么人在看自己,瞟了一眼那个发现,随即就看到了他。何深下意识地想将手从江叶掌中抽出来,没想到她反应更快,在这之前手上就多用了几分力气,让他的手一时间拔出不来。
他还在尴尬着,她妹妹已经向他打招呼了:“深河,过来这边。”
她竟然在招呼他过去,于是何深双脚开始不受控制地朝那边迈步。江叶亦步亦趋,紧紧抓住他的手,就像抓住自己的钱袋子一样,深怕他从自己身边溜走。
沈氏被女儿这么一喊,也已经注意到了他,见他过来,显得很高兴。不过马上就看见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心中又感到有些不快。
这种船上没有座椅,只有固定在地面上的木板长凳,见两人走过来,沈氏就换了位子与女儿坐在了一起,将对面的座位让了出来。
何深坐在这三个女人的对面,江叶则像个小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不过仍然不愿意放手。对面的三个女人何深只认识沈氏母女,还有一个他没见过。
“那……”何深与沈氏同时开口。
“你先说。”还是同时开口。
“长辈先请。”何深趁她还没来得及再次张开,赶紧说道。
“还是你先说吧。”沈氏很客气。
“好吧。”何深举起了被江叶握住的手,说,“这是我师妹。叫江叶。江叶,快见过何夫人。”
江叶规规矩矩地朝沈氏点头,然后大胆地说:“我是师兄的未婚妻。”
你确定你真的没发烧吗?
沈氏与深溪都不由得一愣,怎么重要的事情,何深几天前去她们家的时候,可没有提起过啊。
“我们也是最近才决定的。”何深连忙说,反正他说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债多不压身。
沈氏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越来越喜欢擅做主张了,往往都欠考虑。家里人都同意了吗?”
“我们都是孤儿。”江叶说。
“那总还有长辈吧。”沈氏看他们不像没经济来源的样子,经济水平看起来甚至还很不错。
“婚姻是自己的事情,关长辈什么事?”江叶一想起自己那个叔父,心中又升起恨意,要不是遇见师兄,她必定已经是沦为别人的婢妾,将会凄惨一生。
沈氏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江叶面色如冰水,及时收住了口,心中思忖少顷,觉得还是别再深究比较好,最后说:“那么你们既然已经做出了这种重大的决定,那想必也是结果深思熟虑的,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祝福你们了。”她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心中摇了摇头。
“啊,我介绍一下,这是沈耽葶。”深溪见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赶紧转移话题。
沈耽葶?沈家的人?算是表妹吗?何深心想。
“她是我表姐。”深溪补充道。
看来错不了了,说起来,这位表妹也真的挺漂亮的呢。
“你好。我叫林深河。”
“你好。我是沈耽葶。”
深溪在江叶身上反复瞄了几眼,突然说:“我好像见过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吧。”
江叶点点头,说:“哦,你也是钟山中学的?”
深溪点头说:“我一年纪,主修音乐。”
“我也是一年级,不过我主修的是经济与法律这两门课程。”
“好厉害。”何深溪说,“噢,对了,沈姐姐你也学过法律吧。”她转头看向沈耽葶。
何深这位刚认识的表妹点点头,说:“嗯。不过我只是选修了一年而已拉。呵呵。”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江叶突然晃了晃何深的手,说。
我能说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甚至没去学校上过学。何深在心里说。
“我在看风景啊。”他说,“那灯好亮啊。”他说着,随手指着远处岸上的一排灯柱。
“那是煤气灯,大型的,一个灯柱上安装有三个灯泡,所以显得特别亮。”沈耽葶解释道。
“煤气灯?师兄,好像我们的房子周围也打算要安装这东西吧。”江叶说。
“你们买房子了?”沈氏听出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嗯。不过只买了一片地而已,房子刚开始建呢。”江叶替何深回答了。
何深想捂住她的嘴都已经迟了。
“你们自己掏钱买的?”沈氏问。
“嗯。”何深回道。
“花了不少钱吧。”沈氏关心起他来了。
“好像买地只用了三万银元。建房子得用多少钱我就不清楚了。”何深刚想开口,却被江叶抢了先。
不炫富你会死啊!何深心中骂道。
对面三个女人统统倒吸一口气,买地就花了三万银元,还用上一个“只”字,你家是开银行的吗?
何深知道装不下去了,便说:“其实都是师父他老人家的遗产。”
装不下去也得继续装。
这时候船终于开动了。
一个腰间佩着一柄剑的年轻人,朝这边走过来,面带的喜色,一边走一边往这边喊:“呦!何深,江叶。你们也在这船上啊!好巧。”
沈氏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李太白,你个扫把星。何深心中骂道。
李太白只注意到何深两人,因为何深背对着他,所以李太白并没注意到他此时正在同对面的三个女人交谈。
何深只知道他落榜后就去一所叫新欧连特的学校进修去了,也一直没去找过他,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在这个时候的这个地方。
他从身上掏出一张纸,坐到何深身边,摊开纸说:“何郎君,你现在跟三娘子住一块儿,我刚写了一篇诗,你帮我带给她就说是我送给她的……”
“等等,等等。”坐在对面的深溪突然开口说道。她看着何深,又指着江叶说:“你,是她的未婚夫。然后又跟一个叫三娘子的女人住在一起。”然后她再指向李太白,说:“你,写了一首诗,是送给三娘子的。你还让他帮你把这首诗拿去给三娘子,并告诉三娘子说,这首诗是你写的。是吧?”
李太白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个陌生女子是什么来头。
“信息量略大……”深溪睁大了眼睛,说,“对了,你刚才叫他什么来着?”
李太白有些云里雾里,说:“你们是刚认识他吗?他叫何深啊。”
“他不是叫林深河吗?”何深溪反问。
“噢。那是他师父给他取的名字,他本名叫何深,无可奈何的何,水深火热的深。”李太白解释道,又对何深说,“我记得没错吧?”
你没错,错的应该是我,而且我现在就处于无可奈何与水深火热的情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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