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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位皇太子正在皇宫中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何深等人已经坐上了奔驰的列车。从襄州的襄阳城到南京城在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多一千二百里左右,但是铁路不可能笔直着修,总要经过一些重要的城市,又要避开一些不利的地形,所以这一段铁路的总共两千里长,需要四天,平均每天要经行五百里,白天在路上跑,晚上列车停在沿途的车站过夜,乘客要么在车上过夜要么去外边花钱找房间过夜,但必须在次日列车出发前回到车上。另外还有一种昼夜不停的列车,一昼夜能行八百多里。
列车行在铁轨上,两股铁轨之间相隔八尺,车厢内有一丈余宽,三丈余长,因为这是一节一等座车厢,里面人并不算多,每个人的位子都是极为舒服柔软的沙发。车头是一大群马在拉车。
这是老式的铁路,蒸汽动力的牵引车头已经诞生并投入使用,但是产量还远远不够满足全国那么多铁路的需求,所以骡马依然是铁道运输的主要动力。
车子速度并不算快,但是胜在平稳、安静与舒适。
李太白从车厢前部的吧台处买了一小桶麦酒,给何深与江叶一人倒上一大杯。文人往往嗜酒,剑侠亦然,李太白自然也是爱酒之人。列车上没有那种高度数的烈酒卖,最多的就是这种颜色黄澄澄并且泡沫极为丰富的麦酒,也叫啤酒。
江叶算是第一次出门远行,趴在窗台上不断往外看。铁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杨树与连成整片的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透过这些不算稀疏的植物可以看到更远处的景色,小麦还没有完全成熟,以青色为主,显得生机勃勃。似乎因为景色都被树木挡住而不能尽情远眺,她心情似乎并不十分快活,看了一会儿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何深将那杯啤酒递到她面前,说:“李太白请的,别客气。”
她饮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上沾着的泡沫,似乎心情好了一些。
比起乘船来,乘列车就显得无聊许多,只能呆在这个车厢内而不能出去,这里也没有私密的空间,连窗外的景色都无聊至极。
午后的太阳将车厢加热到一种使人昏昏欲睡的温度,加上窗外吹进来的徐徐软风,孙露主仆此刻已经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好半天了。车厢内的其他人也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每个人的沙发又都是柔软而宽阔的,靠背还可以向后放倒变成一张床。车厢内人本就不多,总共二十个位子上座率只有七成左右,十几个人中已经睡过去的就有一半,剩下一半也是百无聊赖地翻阅报纸、杂志,连互相之间的交谈都是轻声细语。
这样的情形似乎感染到了江叶,她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却扭来扭去。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虽然算不上吵,但在这样安静的车厢内却能让你听得异常清晰。她忽然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看着何深。两人的位置是并排靠在一起的,她左右看了看,没人在注意这边,悄悄爬到了他的位置上。一等座的沙发椅子很大,容纳下两个人都还算不上挤,她挨到了他身边,才像找到了依靠似的,抱着他又闭上了眼睛。
何深从打坐中回过神来,低头到她耳边,轻声问:“怎么,感觉很无聊?”其实不用问他也能知道,列车驶出了车站,没多久就进入了野外,两旁被树木遮蔽,几乎什么景色都看不完全,连他自己都感到无聊了。他有些怀念在船上的时候了,要不是李太白急着赶往南京,他们此刻应该还在汉江,几天后船会进入更为宽阔的长江,然后从武汉经过江州、池州、和州最终到达南京。
江叶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何深站起身来,拉着她走到车厢的尾部。这里有一扇门,打开门出去便是一个小小的露台,这处露台同时也是车上的吸烟处。烟草已经流行了三四十年,而雪茄烟是近十几年才大范围流行起来的,价格不菲,是官绅们的新宠。这节车厢是列车最后一节车厢,所以在这里的露台上能看见后面的景色。把门关上之后,现在这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江叶似乎想到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一下子扭捏起来,脸色红了一半。
何深没有看她的脸,他已经运起体内的真气,一股气流顿时以他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开来。江叶只感到抱在她腰间的手一紧,然后自己整个人被极快地向上提了起来,手脚都只能无力地下垂,四肢像是被人向下拉扯,又有大风从上往下吹在她身上,肺中的空气全往外漏,已经连气都吸不进了!
她低头着睁大了眼睛看着脚下,不由得大声尖叫起来,叫到力竭之时,何深却又突然减速,停在了半空中。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体验过,仿佛体内血液沸腾逆流了一样,又像是灵魂出窍,不知道如何形容,给她一种裤子被人向下拉掉了一般。尤其是在空中减速停住的时候,又像是裤子自动往上穿回去一样。
此时她已经在身处数百米高的空中,好奇地四下张望,原来在天上看到的景色是这样的。脚下的列车就像一条虫子被蚂蚁拖着往前行进。
何深刚才已经弄了两个幻影留在车尾的露台上,因为车尾的门上安装着玻璃窗,能让车厢内的人能看到外面的露台是是否有人,如果不留下两人的幻影好让车里的人看见,恐怕得有人会以为自己带着她跳车了,还弄了一个隔音的禁制,免得她的尖叫被人听见,还不能忘了再弄一个让自己与她都隐身的法术,免得被人看到。问她:“好玩吧?”
江叶神色很激动,像个贪玩的孩子不住地点头。
何深还没筑基,不是真人,并不能做到真正的飞行。但他可以借助法术在空中滑翔,虽然速度奇慢无比,还要一次一次释放真气作为飞行的动力,消耗也很大,但是对于他来说这是唯一能够不借助外物来飞行的办法。老道士留给他的几把剑都可以拿来御剑飞行,但是以他目前的本事也只能踩在剑上飞,那是最低级愚蠢的御剑方式,只有外行才那样做,而他毕竟算是个出身名门的人,又算得上半个剑修,剑修都不会那样。剑修飞行时,要么藏身于剑内,要么人剑合一,旁人只会看见一道剑气划过苍穹,将天空分为两半,却看不到人,顶多能看见那道剑气是拖在一把剑后面,待到达目的地之后,那剑才突然变成人形。即使是不能做到真正凌空飞翔的练气层次的剑修也不会将剑像冲浪板一样踩在脚下,他们会让剑飞在前面引路,剑后面会拖着一道剑气,而自己则躲在那剑气中,可以往前迅速滑行,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被鱼线拖着的一条鱼那样没有风度,法力的消耗会大得多,但是速度比踩在剑上飞快了不知多少,也便于接战迎敌,还能借此来练习对剑气与法力的掌控,可谓一举多得。
因为怀中还抱着一个妹子,何深没有用那种正规的方式,那种方式多半会让她感到无聊。玩了十几分钟后,他突然感觉到有人在车尾向他打招呼,那其实是他留在车上的那个幻影,他立刻带她回到车尾露台。没有人能发觉站着护栏边上几乎一动不动的这一男一女其实一直都只是幻影,而现在则变成了大活人。
向他打招呼的是一个年过三旬的青年,左手拿着一根已经剪开的雪茄,另一只手中的打火机怎么点也打不出火来,于是何深求助。何深手上忽然变出一根点着的火柴递给他,那人小心地接过,转过身去,用身体挡住风,左手一边护住火苗一边将雪茄尾部凑近火焰,几秒钟后再将雪茄头送进嘴里,让雪茄尾凑在火上,一边往里吸一边轻轻转动雪茄使其燃烧均匀。终于点上之后,美美地吸了一口,将烟气含在嘴里,脸上露出无比享受的神情,顺手将火柴头往路边一丢。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而又小巧的金属盒子,打开后将里面剩下的两根雪茄抽出一支递向何深,脑袋向上一昂,说:“来,交个朋友。”
何深接过那支雪茄,横在嘴唇上嗅了一下,其实他也分不出好坏,他老爹以前也抽烟,但只抽烟丝,像雪茄这样的高档货那时还不够普及,他老爹也只在过节时才买过一次用来送人。
他并不拒绝这样的这样的馈赠,也不必向他讨要那种专门的雪茄刀,直接就用牙咬开雪茄帽,手中又像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根火柴,将火柴轻轻一挥便着起了火,将雪茄点上。
对于吸烟,何深并没有什么兴趣,这东西对人体的损害太大了,这样一支雪茄足以毒死一只鸟,即使雪茄不吸进肺里,对口腔也不好,更何况这东西能成瘾。他知道还有一种大麻烟,因为成瘾性太强,国内是禁止贩卖的,却专门出口给别国,每年都为朝廷带来大笔的真金白银。
“怎么样,吕宋烟,不错吧。”青年对他说。
“以前没抽过这东西,所以不好说,吕宋?我记得那是在南洋吧,现在属于菲律宾省。那地方现在也种烟草了?”何深看了看手上的雪茄,随口说道。
“是啊,那可真是个好地方,烟草、水稻、玉米、咖啡、水果、甘蔗、油料、橡胶,他妈的,简直没有那里不能种出来的东西,上千年来,居然就没有人想过去把那个鸟地方给占下来,哈哈,如今倒是便宜了我们大唐……”
何深看了一眼这个将“大唐”两字挂在嘴上的人。大唐被李家三人瓜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如今依然将大唐二字挂在嘴上的不是那些从贞观年间活到今天的老头子便是愤世嫉俗满脑子里充满理想的家伙,眼前的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前者。仔细看他一眼,何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趁他侃侃而谈的时候极为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终于看出了一丝端倪,原来眼前这个人此时并没有以他的本来面貌示人。
何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易容,但是他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另一重身份。他转过头,假装为了伸手摸摸江叶的头发,眼睛里却亮起一道红色随即又消失,他回过头来,继续听那个青年讲述他在海外的见闻。
另何深惊讶的是,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年龄肯定只有二十多一点。脸上的长相或许不能作为准确判断一个人年龄的依据,但是骨骼却骗不了人,这个人顶多也就二十五的样子,他口中说的话也是真话,他确实去过哪些地方,并不是看了什么地理书就吹牛皮说自己去过哪里哪里。如果是对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而言,这样的人生经历也就是让别人向往一番罢了,而他三十岁都不到,却几乎将天南地北都跑了个遍,还做了极为高级的易容。以何深并不丰富的人生阅历,他首先将这个人当作了某个被通缉的人物,而且无疑是个出身豪门的家伙,只可能是由于整个家族都被通缉,所以他才从小就辗转逃亡于各地。不过他随后就推翻了这个想法,眼前这个人的言行举止,说话时的仪态都极为随意,连心情都很放松,这不可能是忙于奔命的人会有的样子。
这个人一定是长期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精致华美的衣着、精心修剪的指甲、一丝不苟的头发、仔细保养过的皮鞋与熨烫得极为笔挺的裤子都说明了这一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包括雪茄烟、打火机都是“新货”,说明他乐于接受新事物,不同于那些泥古不化的老顽固。但是头上却是像那些旧派贵族那样戴着由小冠改进而来的发环来固定长发而不是用更为流行的松紧带将头发系在脑后或脖子后面。
也许是某个身份非同一般但是又不想被人认出来的高级贵族,最后何深这样想。
这个刚被何深认定身份非凡的年轻贵族将自己的见闻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终于到了告一段落的时候。他吸了口雪茄,在嘴里含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吐出,然后问何深刚才点火的那招是什么魔术,他非常感兴趣他是如何办到的。
何深手腕一翻,手指上又出现了一根火柴,这次他为了让他看清,他特意将脚抬起来,把火柴头往鞋底一划,那火柴头顿时“嗤嗤”地冒起白烟来,火就烧起来了。
那个贵族显得很吃惊,从没想到火柴还能这样用。
“这种火柴现在已经不多了,太易燃,很多地方都已经不再生产,只有乡下的一些小地方还有得卖,像襄阳这样的大城市都是禁售的。”何深实话实说。
这个贵族居然没见过这东西,啧啧称奇,向何深讨了一盒这种火柴,当场就在自己鞋底上做起实验来。
江叶还没从刚才的高空飞翔中回过神来,双手抓着侧面的护栏做深呼吸,好不容易心情才平静下来。她转过身来,就看见两个大男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吹牛皮谈论着海外的山川美景。她被那冒着烟的雪茄吸引,神情古怪。何深以为她想尝一下,便将烟递给她,谁知她接过之后就将它丢下了车。
“怎么给丢了啊。”站着另一边的那位贵族肯定比何深更为心痛。
她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一般何深递给她的东西,不是给她用的,就是让她当垃圾去丢掉,那支烟显然不是她需要的,所有就随手丢掉了。
何深对此并不意外,他也不喜欢烟味,不过如果是他自己将烟丢掉的话显然有些不给对方面子。虽然他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感觉,不过既然大家都在同一列车上,也不必弄得不愉快。
何深代她向他道了个歉,拍拍江叶的后背,让她先回车厢里去。他对这为青年说的话挺感兴趣,不仅是他去过的地方有趣,更重要的是,他说的话很有一种文学的魅力,一般人说话时肯定没本事随口就能用出那么多恰到好处的优美辞藻,他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而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也时不时就会插入一两句诗词,显然这些诗词也都是他自己所作。何深从小就羡慕那些能够出口成章的人,他小时候上私塾成绩就不好,只会认字,背诵文章都比别人辛苦,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没什么读书的才能,觉得那些可以背文章背得很熟练的人都很了不起。现在他当然不会再自卑,他看书已经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这完全得益于一些修真者专用的记忆类小法术,要是让他自己作诗、写文那就做不到了。
何深像是好学的学生听夫子讲课一般,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
当讲到大洋对面的那个大陆的时候,何深更是来了兴趣,他是去过那里的,那时老道士还不是道君从那个贵族说的话中何深得知在大约十年前的时候探险船队才第一次发现那个大陆,他们沿着海岸航行了两个月都没能到达陆地的最南端,因为粮食不足而不得不返航,不过带了大量黄金回来,从此刺激了国内的好事者。之后十年的努力,朝廷已经在那边建了好几座城并派精兵驻守。那是一片未被开发的蛮荒之地,当地的蛮夷根本不是这些拥有火枪大炮的官军的对手,据说炮声一响就吓得屁滚尿流。这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也不算太离谱。当初老道士可是被他们当作神仙来崇拜的。
那片大陆辽阔而物产丰美,被薛崇训称为美洲,太平封他为美洲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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